其人其事(一)
 
 
啟蒙恩人之一(懷念家父朱松亭先生)

鄉愁在漢城

世足賽餘熱未退的燠熱七月天。一個週日中午,我獨自坐在漢城一家日本食堂的料理檯前,準備享受一頓緊張開會之後自我犒賞的佳肴。

不久,師傅端過來我點的「花草飯」,用兩層的飯盒把飯與菜分開裝著。其實那是「綜合生魚片飯」,店主給取了個很雅致的名字。五、六種不同色澤的生魚片伴著白蘿蔔絲與綠苜蓿芽,確實被雕砌成花草般的鮮美豔麗。

望著第二層飯盒裡的「紅梅白飯」,腦海裡突然閃出了四十多年前家族裡經常流傳的一個故事。望著、想著,眼前已經一片模糊,一股鄉愁從心底升起,我在漢城竟突然想家、想父親,甚至想哭。

那是我們兄妹三人孩提時節,常聽到媽媽說的一段爸爸小時候的故事。媽媽喜歡把它當笑話講,有時爸也在場,儘管被當笑柄,他總是毫無慍色,只是在一旁歹勢地笑著。

那應該是爸爸六歲上小學時,入學第二天發生的事。

日本籍的級任老師在上課的第一天就指示學生,明天要檢查每個人的便當。老師說,便當必須做成日本國旗的樣子,也就是長方形飯盒的白米飯正中間,必須放一顆醃漬的紅色酸梅。如此的白底紅圓,就構成了一幅日本國旗。這是日本當局為了灌輸殖民地學生的愛國思想,從入學第二天起就要求學生服從的規定。

午餐開動之前,每個學生都打開自己的便當盒,靜靜等著老師逐一檢查。祖母第一次為長子準備的便當,紅梅加上白飯,完全符合老師的要求,換來老師一聲「很好」的稱讚。全部都檢查過後,一聲令下,各自開始扒飯。

只見左鄰右舍的日籍同學,都用筷子挖開白飯,從便當盒底層把埋在飯下的佐餐菜,像炒蛋、魚肉、青菜等翻出來,配著白飯吃將起來。朱家的長子,卻是真的一整盒的白飯只配了一顆紅梅,沒有「暗槓」其他的菜在底層。於是他只好硬著頭皮,憨憨地咬一小口酸梅或舔一口梅汁,就囫圇吞下一口的白飯,一顆小酸梅讓他配完了整個便當盒的白飯,他的頭幾乎要垂到便當裡,不敢讓人看見,也不敢抬起來看別人。



由於是朱家的長子,祖母完全沒有經驗,就應憨直的爸爸的要求,做了這樣入學的第一個便當,還不斷被人取笑,可真辛苦了爸。

這個笑話後來屢屢被媽媽拿來調侃憨直不知變通的爸爸。不過,我們三兄妹聽來,卻對爸爸這種耿介不阿的性格,由衷地生出敬慕之情,我們並沒有因此對他有絲毫看不起之意。這則笑話,其實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寓教於樂」,讓我們從小就承襲了父親正直耿介的氣質,跟他不會暗槓佐餐菜一樣,我們也都極其厭惡作假。

四十多年來,這個笑話對我是再熟悉不過了,但是僅止於想像,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紅梅白飯」是什麼樣子。這次意外在漢城的日本料理店發現,並體驗了七十年前爸爸的那段感受,一股想家、想父親的心情,讓這道「花草飯」吃得百感交集。

一顆紅梅配掉整盒白飯的耿介,除了讓我在漢城勾起鄉愁之外,更特別的體驗是,它就發生在我參加過「媒體與反貪瀆」國際研討會之後,當天整個腦袋裡的思緒仍縈繞在會議熱烈討論的「記者操守」、「媒體反貪角色」等議題中。

正直、耿介,一介不取的操守,是各國與會者一致同意的新聞工作者的基本條件,也是他們的「第二生命」。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始終堅持,「操守不好,就不要幹新聞這一行」。媒體淨化社會的使命,當然必須要先從淨化自己開始。

食堂裡的鄉愁,又讓我想起二十一年前留學韓國時,收到父親寄來的第一封家書。他並不像其他父親,只是老套地叮囑兒子要用功念書,他給我的信中,反而教我要有時間觀念,與外國人交往一定要「守時」。這樣的家書,看似平淡無奇,卻深深影響了我的後半生,至今我仍奉守時為至高的圭臬。守時與操守,何嘗不是一體的?

教訓過兒子之後,爸又給我的房東太太寫了信,謝謝她對我的照顧。房東讀了這封用字典雅的日文信,幾乎不敢提筆回信,因為她早已隨著韓國的光復,把日文都還給了日本人,這也是很有趣的經驗。台灣人與韓國人溝通的工具竟然是「日文」,這和後來我與日本朋友用「韓文」溝通,同樣令人產生錯亂的感覺。

這封日文信起了很大的作用,房東太太對我的照顧,就如同己出。要我每天用餐時必須跟她做兩個小時以上的對話,為我打下紮實的韓語會話基礎。爸爸一封懇切的信,為他兒子後半生的發展鋪好了路。

在料理檯前想著、望著,二十年前的往事歷歷在目。我把這顆紅梅留下一半捨不得吃完,放在飯盒裡殘餘的白飯上,一邊欣賞一邊回想著爸爸生前的點點滴滴。

「紅梅白飯」對我已不再具有日本國旗的意義,它對我之所以可貴,是在於這個過去只留在想像中的無形遺產,突顯了一位從小性品耿直的父親,留給他的兒女們一生受用無窮的高貴價值觀。

(本文原載自 2002 年 9 月 11 日由時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