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好記者的條件
 
 
本文是為新書《那天在那裡的人們》中文版寫的推薦序,敬請指正。
  
當年在媒體當主管時,我經常告誡屬下:「如果你在這條新聞線上,跑了五年、七年之後,還不能就這個專業路線的現況或問題,寫出一本有專業深度的書(而不是替政客寫傳記或選舉書),或沒得過一個新聞報導獎,你絕不能被稱為是個『好記者』,你也沒有資格要求被『破格加薪』!因為你只是個沒有企圖心,但求安穩過日子的『新聞公務員』。」
  
對庸庸碌碌之輩的媒體人,這樣的要求對他們也許是對牛彈琴;但是對於企圖心很強的記者,卻很有激勵效果,我訓練出好幾個傑出的記者,後來或以出書與得獎的履歷申請出國進修,現在成為國內外的大學教授,或在他的專業領域持續獨領風騷,連學者都比不上他們。
  
我要在此借用老友楊憲宏為我的《漢江變》寫的序文中的一段文字:「能珍惜自己文稿,是記者責任倫理的起碼要求,而能夠將自己數年的記者工作所寫篇章整出理路,安排成書,接受時代的批判,更是記者行業歷史落實的實戰根據。」這段話雖然是他對我的肯定,但是同樣也可以做為對新世代媒體人的期許。只不過在台灣現在的媒體環境下,有抱負、企圖心強的記者,恐怕是鳳毛麟角吧。
  
從一開始讀本書,上司要他去德國追尋崔順實的女兒鄭幼蘿下落的記述,就讓我想起1991年1月中旬,聯合國通過制裁伊拉克的決議案引爆了第一次波斯灣戰爭,我任職的報社總編輯告訴我:「去中東吧!」當時,報社已有六名記者在中東各國,包括沙烏地阿拉伯、約旦、塞浦路斯(科威特與伊拉克不給進去採訪),他並沒有告訴我去哪裡,我必須自己決定去哪裡才有新聞。於是,我選擇了以色列,我認為以色列一定是伊拉克狂人海珊攻擊的第一個目標。我也成為第一個抵達以色列首都特拉維夫的台灣記者。果然不錯,我從新加坡還沒飛到開羅,伊拉克的第一枚飛毛腿飛彈就射向了以色列,此後以色列三天兩頭就遭到攻擊,而成了這場戰爭的新聞焦點。
  
所以,我能夠充分體會作者在四顧茫然之中,尋找方向與路徑的心情。而這是要靠敏銳的新聞鼻才能嗅出來,當然縝密的分析與判斷能力更是重要。畢竟跑新聞不是靠運氣,好運也絕不會永遠眷顧一個平庸的記者。
  
繼續讀到他們採訪的路徑,從法蘭克福開始蛛絲馬跡地探訪都不得要領,這種按圖索驥的採訪方式,原本就是像大海撈針一樣,是最原始但也是一步一腳印的基本動作。他們得到線報要前往奧地利途中,又得到新的情資,指稱鄭幼蘿可能藏身在九百多公里外的丹麥,於是轉頭朝丹麥奧爾堡前進。
  
讀到這裡讓我想到此生唯一的一趟北韓採訪之行。我從1990年開始試探,先到新加坡的北韓大使館想要面見領事官員,但是他們連大門都不開,只跟我透過對講機談話,然後告訴我想去北韓採訪,不是他們外館能夠決定的,我只好把我的採訪請求信塞在他們的信箱。

接著,我飛去紐約,事先跟北韓駐聯合國代表處發了電子郵件,跟副代表許鍾(曾任副總理、時任「祖國平和統一委員會」委員長許錟的兒子)約好了見面的時間,我們在一家咖啡廳談了一個小時,我把書面的採訪計畫交給他,也很誠懇地跟他說明去北韓訪問的目的,他答應我會把我的意願報回國內。當年九月北京亞運會時,我再去拜訪北韓駐中國大使館的總領事,他也說會報回國內外交部,請我靜候審批。
  
1991年五月,北京的北韓大使館傳來好消息,請我到澳門他們的辦事處去拿簽證。於是6月8日我就從北京搭上「朝鮮民航」去了平壤與妙香山。
  
所以他們一路追蹤到丹麥奧爾堡找到鄭幼蘿形跡的心境,我完全能夠感同身受。我們都把這個”Mission Impossible”因為我們的努力以赴,變成了”Mission I’m possible.”

儘管採訪的類型不同,我敲開北韓大門讓我去採訪,跟他們追蹤鄭幼蘿的採訪方式也不一樣,但是我必須承認,以採訪新聞的「敬業精神」來看,台灣媒體記者遠遠不如日本與南韓的記者。看看人家鍥而不捨、追根究柢的態度實在讓人羞愧。台灣記者通常只有「三分鐘熱度」就打包回家,他們根本不想跑出獨家、也不敢跑獨家新聞,否則「不合群」的記者,就會遭到同業的集體杯葛,讓他以後連連「獨漏」,常漏的話就會被沒有擔當的主管炒魷魚。
  
看到作者去梨花大學想要查訪鄭幼蘿沒上課、沒交作業,卻有學分可拿的緣由,系辦公室沒人理睬。但是他的誠懇與敬業感動了一名職員,願意跟他在校外說明真相。這是一個「好記者」必須具備的「基本功」,誠懇、敬業之外,還要加上「磨功」。唯有如此,才能夠採訪到獨家新聞。
  
而採訪到獨家新聞,是每個記者的天職,是對自己記者工作盡責的基本要求,也是對得起自己薪水的本分。台灣記者(尤其是地方記者)一向以「路線記者聯誼會」的集體採訪方式在蒙混,結果大家寫的新聞千篇一律,他們都忘了新聞的基本信條:「大家都有的新聞,就不是新聞」。但是這種「聯誼會」吃大鍋飯的惡習行之已久,既可恥又可鄙。
  
坦白說,李佳赫這本採訪紀實的書,應該拿來當新聞傳播科系的教材。看看韓國的新聞鬥士,早年有宋建鎬(「東亞日報廣告鎮壓事件」受害者、「韓民族新聞」創辦人),近年則有崔承浩(MBC電視台「PD手帖」揭發「黃禹錫幹細胞作假事件)的製作人、「打破新聞」創辦人),他們為追求新聞真相受盡打壓與迫害,仍以堅毅的道德勇氣對抗到底,他們不僅是鬥士與烈士,更是真正的「報人」。台灣大概只有紀錄片導演李惠仁可以算得上。
  
這本書也可以當「報導文學」來看,李佳赫見證也紀錄了世越號船難的悲劇到崔順實閨密干政的動盪韓國,會讓台灣媒體人看得面紅耳赤。我們雖然頂著全亞州新聞自由度最高的光環,但是這十多年來,有哪一位記者交出一本像樣的採訪紀實或媒體批判的書?
  
看看韓國,想想台灣,怎不讓人汗顏啊,汗顏!

(朱立熙為28年資歷的前媒體人,歷任蘋果之外的三大報、兩家電視台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