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前, 松山機場外那面破車窗
 
 
今年大家都在慶祝「臺灣關係法」四十週年,但是為什麼不提「美中(台)斷交」四十年?1978年12月16日美國宣布與台灣斷交之後,一直到1987年7月15日蔣經國在民意壓力下,被迫解除長達38年的戒嚴,那段日子台灣人所承受的苦難,在蔣經國戒嚴獨裁體制的暴政下,有多少人被犧牲了!

外交挫敗,讓蔣經國強化內部鎮壓

當年12月的選舉被取消,隔年1979年1月發生橋頭事件,年底發生美麗島民主抗爭事件,然後1980年228的林宅滅門血案,接著是隔年的陳文成「被自殺」命案,情治單位目無法紀、作惡多端的行徑,直到1984年的江南命案(跨國侵犯美國主權去殺人),蔣經國才在美國的壓力下,開始整飭情治單位。

但是,當時已經沸騰的民意開始在各領域爆發,農運、工運勃興,連老兵也以「想家」為口號上街抗爭;民進黨不顧戒嚴下的「黨禁」,在1986年9月28日正式成立,眼看高壓統治已不足以平息民憤,蔣經國在束手無策下只能默認民進黨的存在,當時他淡淡地說,「抓人解決不了問題」,於是他被迫解除了戒嚴。台美斷交後的九年間,是台灣人覺醒的試煉期,也是民主鬥士流血流汗才迫使獨裁者低頭。

回顧這段歷史,真是非常不堪。但我想從另一個不同的面相來剖析蔣經國陰狠與殘暴的心理狀態。美國卡特政府宣布與台灣斷交,可說是蔣經國掌權以來最大的挫敗,他內外交迫的憤怒與無助,反應出來的就是對人民的報復。

以羅織的罪名重判余登發父子,激怒黨外人士而引發「橋頭事件」,算是台美斷交後對蔣經國的第一個衝擊與挑戰。許信良以現職桃園縣長去橋頭參與非法活動,於是受到免職處分。對有選票基礎的民選縣長如此迫害,余登發與許信良算是台美斷交前後的替罪羔羊。

1978年12月,那一面破車窗

我親身見證的,則是12月27日美副國務卿克里斯多福來台談判,在松山機場開完記者會之後,十多輛的車隊駛出機場,沿路兩邊已有群眾嚴陣以待,車隊緩慢前進之際,群眾湧向每一部車的車旁,丟雞蛋、潑紅色油漆。有些群眾甚至持標語布條的竿子,敲打行進緩慢的車輛。

當時我是中國時報的攝影組召集人,也在現場採訪攝影。由於群眾包圍了車隊的兩邊,站在任何一邊都不是好的攝影角度,而且也不安全。於是,我選擇了兩部轎車中間的空間,可以觀前顧後又不至於被群眾攻擊。不過,我的安全處境只維持了十分鐘不到。

我後面的轎車被群眾用紅色油漆潑滿了整個擋風玻璃,司機根本看不見前方,只能盲目地開車慢慢往前推進。我所站的空間越來越窄,後車的保險桿幾乎要撞到我,並前後夾擊我的膝蓋時,群眾憤怒地敲打後車頂,怒吼道:「你要撞到人啦!」眼看情勢不妙,我迅即跳上前一部車的後車廂然後再攀上車頂。
  
但是車頂上已是滿滿的雞蛋漿,非常滑溜根本站不穩,我只能用蹲的姿勢並一手抓住車門邊緣,對著四週的暴動景象不停地按下快門,群眾用木棍與鋁棒對著車身猛力敲打。突然間,我蹲車頂的這輛轎車的後窗被打破了,群眾有人高喊:「不能打傷人啊!」不過群眾的情緒已經失控了。
  
當天的採訪過程確實很艱辛,雖然沒有受傷掛彩,但是卻一身狼狽回報社發稿。全身都是蛋漿與油漆,稍微擦拭後才回家,第二天一早還要到外交部前採訪。

意外的作家、等不到的代表與挨罵的救國團主任
  
上午八點半我就趕到外交部前,四週道路已被封鎖,但已經聚滿了群眾。只見民眾把一袋袋的花生撒在地上,然後用力踐踏洩憤。這是表達對出身喬治亞州種花生起家的卡特總統的不滿,行為很幼稚但也能搶到一些鏡頭。群眾前一位穿著黑色長斗篷的女士,被大家認出來,她是作家張曉風,也趁機來出風頭。原本九點要在外交部召開的談判會,一直到十點過了仍不見美方代表的座車駛來。群眾漸漸散去,但我們仍在現場守候,並與報社聯絡中心交換最新消息。
  
我們得到的消息是,前晚驚魂未定的美方代表跟白宮回報之後,卡特總統下令「如果人身安全受到威脅就撤返,不必談了」。後來才得知,我跳上去的那部轎車,因為後車窗被打破,坐在車裡的末代美國大使安克志的眼鏡被打破,他的耳後也受了皮肉傷。可能是安克志受傷,讓美方沒有得到我方的安全保證之前,拒絕坐上談判桌。
  
不久,又傳來消息說,蔣經國總統把當時的救國團主任宋時選叫進府裡,痛罵他說:「我只要你示威,沒叫你暴動啊!」記者們才知道,原來是蔣經國示意宋時選動員各大學的學生去「和平示威」(?),不料現場混進不少流氓與暴力分子,以至於場面失控而成為暴動。

宋時選當然被罵得很冤枉,不過他也只能吞下這口怨氣。因為美方也有他們的情資,能夠動員那麼多年輕學生來示威,除了政府指使之外,誰有那種能耐?蔣經國教訓宋時選,當然是一場戲,不過他罵完宋之後,就可以回報美方「保證不會再發生類似的暴力事件」。蔣經國一定知道,假若美方談判代表團揚長而去,吃大虧的當然是台灣,牌在美國手裡,台灣根本毫無選擇。
  
後來台灣在談判桌上做了多少讓步或是提出什麼交換條件,則不得而知。楊西崑次長後來去美國為斷交善後,並交涉未來美台關係,能夠換來「台灣關係法」以美國「國內法」立法通過,其實「花生農夫」的卡特總統對台灣也算是夠義氣了。
  
其實,早從1971年被聯合國趕出來,到1979與美國斷交,蔣氏父子如果能夠接受美國「一中一台」的安排,不頑固地死守「一個中國」、「三不政策」,以及所謂的「漢賊不兩立」,也不會落到今天的「賊立而漢不立」。不過,也不能否認的是,台灣外交政策的幕後操刀黑手是宋美齡,她曾以「中華民國」自居,痛刮了「中華民國外交部長」周書楷的耳光,讓周坐在紐約街頭大哭。
  
四十年的滄海桑田,今天大家慶祝「台灣關係法」的成就時,更應該正視斷交之後台灣人的受難史。陰狠、殘暴、泯滅人性的蔣經國,在我的心目中就是台灣的「歷史罪人」,完全無法給他一分的肯定。

本文原載:2019年04月8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媒體充電站, 新聞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