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楊偉中
 
 
悼偉中

「以行動的良心」(행동하는 양심으로)——金大中

坦白說,對偉中因救女兒而辭世,我有著無限的歉疚與懊悔。如果他沒有參加8/19∼8/24韓國「黯黑之行」的話,情況也許就不一樣了。

偉中是我推薦加入「台韓人權教育課程研發團隊」的高中教師考察團的。我推薦他的原因,是他可以從參訪韓國的不義遺址與人權景點,以及落實轉型正義的做法,得到一些啟發,對他在黨產會的工作應該會有幫助。

當偉中聽到行程中要去光州兩天,他簡直興奮不已。對他而言,光州就是亞洲離台灣最近的「民主聖地」,他是抱著朝覲聖地的心理,非去不可。

我們的飛機是早上六點半從高雄小港機場出發,我問偉中要不要一起從台北搭夜車南下,他回我說,「我得從嘉義去,出發前一晚看一下女兒。呵呵」,於是我們就各自南下高雄了。

這趟五夜六天的行程,我是他人生最後跟他同房五夜「非家人」的室友。我們第一晚住在首爾,其他四晚都在濟州,光州之行則因為颱風而取消,偉中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五個晚上的相處,我們聊了很多。我知道他是「左青」,從高中時代就熱中托洛斯基,「你現在還是『托派』嗎?」他靦腆地說,「那是年輕的時候。」

我很吃驚他收藏了我一半以上的作品,包括:早已絕版的《韓國財閥群像》、我替《文星雜誌》寫的金泳三封面人物、《國家暴力與過去清算:從韓國518看台灣228》。他也告訴我,這些都是幫他認識韓國政治的啟蒙書。

我也很想知道他一路走來的轉變,從工運左青到第三社會、再從藍轉綠的心路歷程。但是,他總是輕輕帶過,「被國民黨開除黨籍就是因為洪秀柱」。我不想多問而撩起他的傷處。在旅館房間裡,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讀書,讀一本日文的《明治漁業開拓史》,我很好奇他為什麼讀這種書,但人各有所好,也就不問了。

安靜地讀書之外,他都在滑手機。大約可以猜到他在跟妻女用LINE在對話,可能怕吵到我,或不想讓我聽到他們的悄悄話,他都是用打字的。出發第一天,他就告訴我,這是第一次沒帶女兒同行出國,感覺他對女兒充滿歉意;女兒曾經強烈要求隨行,但被他以「這是大人很嚴肅的行程,不適合小孩」而拒絕了,女兒的失望之情,更讓他不安與虧欠。

於是在房間裡,有時會看到他心事重重、鬱鬱寡歡的神情。然後他就捧起兩個布娃娃,我猜一個是妻子,一個是女兒,面對著布娃娃,好像在跟她們對話,然後面露笑意,把布娃娃安放在枕頭邊,面對著她們入睡。這兩個布娃娃,他幾乎是隨時隨地隨身帶著,我們在濟州教育廳交流座談時,這對娃娃也跟著去,他對女兒的癡情愛戀也由此可見。

在濟州島,我幾度邀他跟大家去吃當地的美食,例如「東門市場」的海產鮑魚、海石榴、馬肉沙西米等台灣吃不到的東西,但是他都以腸胃不適為藉口婉拒了,我猜他是不要獨享佳餚而愧對女兒。六天五夜的相處,他給我的感受,就是一個愛女至深的好爸爸,一切都以女兒為先為念。

8/22強烈颱風來襲,濟州島首當其衝。機場宣布關閉兩天,我們的光州之行因而泡湯,除了懊惱不能去光州朝聖之外,他更惦掛的是會不會影響他8/24深夜回台,再銜接8/25中午與妻女飛紐西蘭的行程。直到8/24 深夜十一點他傳來簡訊剛在桃園下飛機,才讓大家如釋重負,他總算可以不負妻女一起去紐西蘭了。

確知去不成光州時,楊偉中在臉書感歎:人被颱風困在濟州,心卻在無緣的光州。他並在訪問團的手冊上留下寶貴的一句話,「為了人民幸福、社會公正、政治革新、國家自主,我們應堅定貫徹『人權乃臺灣立國的基石』的信念」。

做為訪韓之行的室友,偉中的辭世對我的衝擊實在太大了。他辭世後,挺藍媒體的幸災樂禍甚至惡言相向,讓人看盡人性最卑劣的一面。「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但我認為最醜陋的也是人。從世越號在南韓珍島海域沈船到楊偉中溺斃太平洋,從韓國到台灣,台韓兩國最需要的是愛與人性。

如果當初沒有我的推薦而同行這趟「黯黑旅程」,偉中是不是一路可以更寬心?甚至不必一心懸念對女兒的承諾而鬱鬱寡歡?

綜觀偉中四十七年的人生,不論他的政治立場如何轉變,我認為他就如同我最尊敬的南韓總統金大中所揭櫫的「以行動的良心」(행동하는 양심으로)。他的轉變不論被批評為搖擺或變節,但是就我在六天之間對他的近身觀察,他的行動都是本諸良心、愛心、民主與人權。

偉中的人生雖然短暫,但是他留給大家的是一個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