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韓,下一步?!》推薦序
 
 
《北韓,下一步?!》推薦序——台灣學者的觀察與看法

做為台灣唯一在大學開設北韓相關課程(政大「北韓研究」、台師大「探索北韓」)的研究者,北韓這個無法預測的國家,究竟該如何定義,實在讓人頗為困擾。通常我都會在第一堂課告訴學生:北韓不是個國家,也不是個政權,它是個宗教,而且是個「邪教」(韓文稱為「似而非宗教」,也就是英文的Cult)。這樣的說法,其實同為朝鮮民族的南韓人也會同意,只是他們不願意公開說出來,以免羞辱北韓而造成雙方情勢的緊張。

二まま八年我在政大開設「北韓研究」課迄今十年,選課人數從最低的六人,到今年新學期兩校達到兩百五十人,每年一再創新高。而台灣的出版界從二ま一一年六月開始一窩蜂出版「脫北者」等北韓相關的書以來,迄今已不下二十多本,可謂汗牛充棟。

台灣的「北韓熱」,連日本媒體界頂尖的北韓專家、《東洋經濟週刊》編集委員福田惠介都嘖嘖稱奇。過去七年每年都造訪北韓的他,也每年都應邀來台演講,帶來最新的北韓資訊。他甚至發現,他在台灣的粉絲比日本還多。

究竟什麼因素讓北韓這個「社會主義最後一塊樂土」使台灣人趨之若鶩呢?而且高價的旅遊團接二連三從瀋陽或丹東入境北韓。我只能以「好奇心」來解釋,而且它確實是台灣觀光客環遊世界好幾圈之後,還沒有去過的最後一個地方。這樣的好奇心讓北韓書與北韓旅遊團持續發燒不熄。

其實,在大部分台灣人的北韓熱之前,我就對北韓充滿了好奇。尤其對一個長期在南韓唸書與工作的台灣媒體人,只懂南韓而不懂北韓是說不通的。於是從 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一年,我先後從新加坡、紐約、澳門、北京等不同管道,跟北韓駐外機構接觸,表達我想造訪北韓的意願,終於在一九九一年六月得到「祖國平和統一委員會」的邀請前往北韓一週,成為首位訪問北韓的台灣媒體人。

當時台灣與北韓都有共同的危機感——要被長期的盟友所拋棄,所以金日成下令打「台灣牌」,要給北京一點顏色看看。基於「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認知,北韓開始努力跟台灣接觸,在一九九二年台韓斷交前的一年間,北韓來台的訪客絡繹不絕,最高層級甚至到了主管對外經貿的副總理金達鉉(金日成的親表弟),他還在台北跟我國簽署了互設辦事處的協定。

後來受制於核武檢查問題,使得台朝間無法進一步擴展關係,但由此可見北韓對台灣充滿了善意與好感。他們不僅想要「經濟學台灣」,還想要「政治學蔣家」,如何父子世襲政權,還能夠維持政治的安定與經濟的持續發展。這是我在北韓親身的體驗。訪朝之後,我寫了五篇的紀實報導,從此成了黑名單。

後來我翻譯了一本韓籍德國教授寫的書《南北韓,統一必亡》,它是以東西德統一的經驗,警告南北韓統一的話,會把兩邊都拖垮。因為南韓沒有當年西德的經濟實力可以合併統一北韓,而且現在的北韓比當年的東德更破敗。統一二十多年之後,德西挹注了數兆歐元都還填不平德東的窟窿,更別說南北韓之間的鴻溝更深更廣,德國式的統一對兩韓都是惡夢。

這本由出身德東的經濟學者法蘭克所寫的《北韓,下一步?!》,跟《南北韓,統一必亡》有許多神似之處。本書作者經常在行文之中,不時會以北韓的事例來對比當年的東德,而《南北韓,統一必亡》則是引用了許多北韓與東德各項科技交流的情報來分析北韓,而且資訊蒐集到二まま四年,揭露了許多當時不為西方世界所知的北韓狀況。這都是難能可貴的「方法論」:從德文的資訊與德東人的視角來觀察與剖析北韓,自然會與美國優越本位或日本兩極化的「北韓觀」不一樣。

作者很細膩地描述北韓工人運動場很有名的大會操「阿里郎」,每一個場景的意義,透過他的剖析,神龍活現地映現在讀者眼前。如此以文字刻畫阿里郎的內涵,還是歷來所僅見。而且,他以兩德與兩韓分裂情況的不同、人民往來與資訊交流的不對等,以及北韓與東德的懸殊落差等因素,來解析兩韓統一的困境,比南韓人一廂情願地期待統一而到德國取經,提供了更務實的觀察。

本書作者跟我在同一年(一九九一)造訪北韓,他最後一次造訪北韓是在二ま一三年,所以他著墨最多的是金正日時代的北韓。那個經過一九九ま中期的連續的水旱災造成嚴重糧荒的時代,以至於全國人民必須度過「苦難的行軍」的日子,乃至於二ままま年代初期經濟改革的失敗等等,雖然在金正恩自二ま一二年掌權之後,都已成為過眼雲煙,北韓確實已經完全脫胎換骨了(詳見福田惠介寫的導讀)。不過,藉由本書所提示的谷底北韓,如何能夠在金正恩時代破繭而出,恐怕才是更值得西方世界去認真探索的。

因為作者只寫到金正恩時代的前兩年,那是他政權基礎還不夠穩固,必須透過攏絡與整肅的兩手策略來鞏固權力的階段。直到二ま一三年十二月,金正恩將他的姑丈張成澤以政變奪權為由,加以整肅處決之後,他才算是真正掌控了國家大局。留學瑞士的金正恩,也才能夠將他在西歐學到的社會民主的理念與機制落實在施政上。

本書作者提到的金剛山觀光特區與開城工業區,現在都已經停擺了,威化島與黃金坪經濟特區也仍未見績效。與南韓投資有關的金剛山與開城未來重新啟動並非不可能,不過那必須繫於兩韓關係的改善。儘管美國總統川普幾度要求習近平,希望他能對北韓施壓,但是習近平除了口惠,確實是做不到。

中國自二ま一三年起加入支持聯合國對北韓的制裁決議案,從當年起中國對北韓的政策,就把「中朝問題」(雙邊關係)與「朝核問題」(國際多邊關係)脫鉤。中朝問題對中國有利(投資與貿易等),北韓的經濟與投資百分之九十以上依賴中國。中國如果直接制裁北韓,受害的是自己。

二ま一七年北韓一共發射了十七次、共二十枚的導彈,以及一次氫彈試爆(九月三日第六次核爆成功,十一月二十九日再發射了「火星十五」導彈)。而且,北韓的洲際彈導飛彈(ICBM)越射越遠,一萬三千公里的射程實力打到美國本土綽綽有餘。聯合國安理會也因此在一年之內,通過了四次對北韓的制裁決議案,創下了最多次的紀錄。

儘管川普一再揚言,不排除軍事鎮壓行動來逼北韓就範,但是真正能夠化解危機的關鍵在於南韓的文在寅總統,而不是中國的習近平。南韓和北韓頻頻接觸,把美國排除在決策過程之外,尤其是文在寅一再警告,美國對北韓採取任何先發制人的軍事行動之前,必須徵求他的同意,也讓美國傻眼。

因為如果美國草率盲動把金正恩政權推翻,在重視「血統主義」的北韓又後繼無人的情況下,崩潰的政權將導致數百萬難民湧進南韓、中國與日本,這是東北亞更大的災難。所以最反對美國以「德州牛仔」方式壓制北韓的,當然就是南韓與中國了。

文在寅對外的立場一貫是「左派、親中、親北韓、反日、反美」,對內則是走「民粹」的路線,所以一直維持在六成上下的高支持率。他當選之後,因為對北韓的和解態度,造成了美國與日本惡夢的開始。他親北韓的立場,會使南北韓關係穩定改善,中國與美國對北韓的角色與影響力必然就會退化。這當然是川普所不樂見的。

而且,一個不能否認的事實是,金正恩二ま一二年掌權近六年以來,北韓國內經濟明顯改善,國際制裁的效果相當有限,更讓北韓有恃無恐。只要北韓經濟持續成長,人民生活大幅改善,會讓金正恩得到民心的支持,打著「經濟建設與核武發展並進」路線的金正恩,繼續發展核武與導彈,應該是不會改變的。即使聯合國的制裁越來越高壓,但是對北韓經濟會影響到何種程度,仍有待觀察。畢竟,在幕後相挺的國家正就是中國。

對於兩韓因二ま一八年的冬奧而促成雙方高層的交流,世人並不能抱持太樂觀,只能視為一次性的交歡作態而已。等北韓高層代表團回去後,他們會展現什麼動作,再來解析都不會太遲。金正恩派胞妹金與正到南韓遞出的橄欖枝,不能排除兩韓對於「靠自力」解決國族問題已經事前建立了默契,也就是說,不再任由周邊的強權國家所擺布,他們要建立自己的自主性,但是這究竟可能嗎?

畢竟受制於國際現實環境,兩韓從來就很難「做自己」,或是自主地操縱自己的命運。這只能說是朝鮮半島的歷史宿命,因為它真的是「生錯地方」,永遠要被周邊的列強輪番蹂躪。這個錯誤的地理,導致它悲劇的歷史宿命不斷地循環,兩韓人民的「恨」也就難以化解。

從兩德看兩韓,只能當做一面照映的鏡子,但是絕不可能模仿或套用,畢竟國情與民族性,乃至地緣政治的因素都相去太遠了。這本德東視角的「北韓觀」的價值,正就在於此。

(本書作者為出身東德、留學北韓的維也納大學教授陸迪格.法蘭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