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豬王國的「性醜行」文化
 
 
沙豬王國的「性醜行」文化

美國影劇界去年底發起的「Me Too(我也是)反性騷擾卅反性侵運動」,從今年一月起在韓國燒起了燎原大火,延燒到三月上旬,幾位涉案的名人與政要相繼中箭落馬或畏罪自殺,看得韓國人無不目瞪口呆,這把火相信還會繼續延燒,預期還會好戲連連。

其實,韓國社會普遍對性騷擾(Sexual Harassment)的長年盛行並不意外。Sexual Harassment在韓文可以翻譯成兩個詞彙,情節輕微的叫「性戲弄」(言詞或輕微的肢體碰觸),嚴重的則稱為「性醜行」(觸碰胸部、臀部,甚至鹹豬手伸入裙內撫摸大腿等)。因為「男尊女卑」的社會文化,在男性父權優勢的操弄下,韓國可以稱為亞洲「性騷擾卅性醜行」的最先進國,甚至可以稱為「沙豬王國」,或「男性沙文主義」的天下。

1980年代筆者駐韓擔任媒體特派員時,曾經聽到一位華僑分析,為什麼韓國的「職業婦女」那麼少,女人結婚後就離開職場走進廚房,專心在家相夫教子,幾乎很少在社會上拋頭露面。他解釋說,因為韓國職場的性騷擾非常嚴重,一個會對年輕屬下女職員性騷擾的男人,決不會讓自己的妻子也被別人性騷擾,「將心比心」似乎言之成理。這是我聽到最深入精闢的說法。

由於女性地位低,長期形成了「男主外,女主內」的社會文化。直到1980年代中期,韓國的家庭主婦如果有抽菸習慣,先生可以訴請離婚。因為先生在外工作賺錢,妻子卻不安於室,到外面鬼混,結交了壞朋友而染上菸癮,抽菸就證明了她不是「良家婦女」。主婦抽菸可以被先生休掉,聽得我嘖嘖稱奇。當然,隨著民主化的開放風氣,現在韓國抽菸的女性隨處可見,這種休妻之訴應該不復存在了。

重男輕女的韓國社會,造成女性地位低落,還可以從另外一個事例看出來。南韓的男孩,從小就被灌輸「不能進廚房」的觀念,所以有一句韓國俗語:「男人進廚房的話,辣椒會掉下來」,辣椒指的就是男生的「小雞雞」。從小男孩被父母親或祖父母灌輸這樣的觀念,究竟由來多久,已經無可考,但是它影響韓國男人「自我尊大」的習性則不可否認。進廚房幫忙妻子做家事的男人,在職場會被同僚看不起,會被認為「太娘」。

儘管這樣的觀念已隨著民主化以後自由開放的風氣而有所改變,現在的年輕世代因為已婚女性的就業率提高了,夫妻同時在職場就業的狀況開始增加,下班回家後,夫妻共同在廚房做飯或做其他家事,已經很平常,男人不會再被嘲笑,但是畢竟還不到全面化的地步。大約年齡在35歲以上的男性不做家事的,還是佔絕大多數。所以韓國至少還需要再等一兩個世代,才有可能完全破除舊世代陳腐的重男輕女的觀念。

了解了韓國這樣的男尊女卑社會文化,再來看連月來Me Too活動掀起的風暴,也就不難理解了。由於長期以來,女性只能當男人的「玩物」,所以今年一月底一位女檢察官在電視上揭發八年前被前輩男檢察官摟腰摸屁股的「性醜行」之後,引起全韓國譁然。

大家無法理解的是,司法被認為是落實社會正義的最後防線,如果連司法人都如此無視人性尊嚴與性別平權,而依循社會陋習對女性同僚濫肆凌虐的話,如此的司法人實在難以期待會有公正的執法。

女檢察官被性醜行事件引發了社會物議,韓國法務部在與論壓力下成立了「性戲弄卅性犯罪對策委員會」,並請不久前才被文在寅總統任命為「女性政策研究院」院長的權仁淑出任委員長。權仁淑就是1986年發生的「性刑求事件」的被害人,當年這事件爆發之後,引起了全體韓國人的憤怒,對全斗煥獨裁政權下的警察鷹犬濫用公權暴力,做出此惡性的蹂躪人權的勾當,成為壓垮暴政的最後幾根稻草之一。權仁淑犧牲了一生的名節以及不幸福的婚姻,卻因性刑求事件啟發了女性意識的覺醒。

因此,以權仁淑來領導女性政策與對策委員會,除了象徵性意義之外,也因為她一生從事「女性學」教育的實務經驗,更加強化了韓國女性自主意識的提升。於是,繼先前爆發的知名詩人、多次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的高銀,被連續揭發性醜行事件而迫使他公開道歉之後,三月五日,忠清南道知事安熙正也被女秘書上電視告白,在八個月之內被他強暴了四次,最後一次甚至是在Me Too運動在韓國開始延燒,女檢察官出面舉發遭性騷擾之際。安熙正被認為是政壇的明日之星,並且是文在寅總統的唯一接班人。女秘書揭發安熙正的暴行之後,當晚他立即發表聲明道歉並宣布辭職。這次事件等於為韓國的Me Too運動火上加油,而使火勢越燒越烈。

安熙正後來又被揭發還有其他女性受害。一顆政壇的明日之星,卻像隕石一樣,瞬間墜落而消失於無形。事件不過三天,又傳出一名知名演員趙敏基因為性侵多名女學生,被清州大學解聘後,在三月九日自殺身亡。這次事件再度震撼了全韓,知名人物因盛名而放浪形骸,不知自我節制,在保守的社會風氣下,讓他們自認不會被告發而越形得寸進尺。

事實上,「性騷擾卅性侵犯」等事件,不論加害者知名與否,在世界各國都會發生,只不過知名人士以自己的知名度或掌握的權勢,更敢於咨意妄為。看著韓國的Me Too運動讓知名人士一夕之間跌落谷底,其實台灣應該也會讓不少沙豬心驚膽戰,只能說他們比較僥倖,不像電影導演張作驥、政客馮滬祥、文化人許博允等人被揭發後,遭到司法起訴,但刑量都不重,甚至易科輕微罰金就沒事了。

台灣女性相對於其他國家,對自己受性侵害,通常都以保護自己的名節,或其他個人因素不敢聲張,或採息事寧人的態度,而不為社會所知曉,加上台灣媒體的惡質生態,事件公開後,反而遭致二度傷害或使焦點被模糊扭曲,以至於加害者不是逍遙法外,要不就是繼續加害更多人。

去年六月初,政大韓文系爆發一個約聘的韓籍助理教授朴在慶,在三個月內對多名女學生「性醜行」,經立委陳亭妃開記者會揭發,才迫使原本態度消極的系方不得不面對,而帶九名女生到校方的性平會去陳述受害狀況。其實,在事件爆發之前,已有202名學生連署指控朴在慶為不適任教師,包括韓文系本系生與外系生,幾乎所有上過他的課的學生都指他不適任。

在連署書之下,還有學生寫下他不適任的理由,其中就有學生指責他在上課時公然撫摸學生肢體與臀部,這在韓國就是比「性戲弄」情節更嚴重的「性醜行」。九名女生中,後來只有兩名受害情節最重的學生,對這名狼師提出告訴。而在學生提告之前,狼師竟然惡人先告狀,對筆者提出「妨害名譽」的告訴,我則因掌握了學生受害的證據,而對他提出「誣告罪」的控訴。

遺憾的是,我們之間的互告,都被檢察官認定罪證不足,而以「不起訴處分」結案。不過,女生對他提起的違反「性騷擾防治法」的告訴,則經檢察官偵查後,正式對朴在慶提起公訴。三月六日,台北地方法院已經由法官開庭審理,下個月中旬將第二次開庭。

則經兩位檢察官先後偵查後,正式提起刑事上訴。三月六日,台北地方法院已經由法官開庭審理,下個月中旬將第二次開庭。

而荒謬的是,去年八月初狼師到駐台北韓國代表部申訴,指他遭到政大與台灣司法不公的迫害,請求代表部聲援。不料,代表部竟由楊昌洙代表具名,發送公文給台北地檢署與台北市警局,要求司法當局「最速及公正之處理」,以免對朴在慶下學期的開課造成困擾。

代表部發出這個公文,事實上已經干預我國內政與司法,只會遭致司法當局的反感。更荒謬的是,朴在慶性醜行事件爆發,政大韓文系已經將他所有的課停開,在事件沒有釐清之前,不會讓他開課。韓國代表部只聽他的片面謊言,就發文給地檢署與警局實屬不察。韓國代表部的領務人員甚至代表,跟朴在慶同樣不適任。在代表部發文之後,狼師在九月初已經被檢方認定罪嫌情節重大而限制出境了。

其實,在Me Too運動掀起燎原大火之前,2014年7月韓國爆發了一件重大的性醜行事件,震驚了全國。首爾大學數學系的名師姜錫真被研究助理兼碩士生告發對她多次性醜行,這個女生鼓起極大勇氣,並且準備放棄一切的心態,挺身而出。

首爾大學校方原本態度消極,並且想將大事化無。不料性醜行被媒體報導之後,已經是紙包不住火了。有趣的是,在這個女生之前,十年間被姜錫真性醜行的女生多達二十二人,都先後挺身指控。首爾大學於是將他解聘。2016年1月底,狼師被判刑兩年半定讞而入獄服刑。但是因為是單一事件,而未能像Me Too運動一樣,掀起後續的效應。

這個性醜行事件,韓國人幾乎舉國皆知。政大狼師朴在慶應聘到政大之前,一定也知道這個事件,但是他卻在政大不斷對學生伸出鹹豬手。他不只不懂台灣的多元社會文化,對台灣女性意識高漲、女性地位在亞洲堪稱最高也毫無所知;而南韓卻是亞洲女性地位最低的國家,在韓國被認為習以為常的性騷擾,在台灣卻絕對不被容許。

只不過,男性以自身的父權優越性,對女性的性騷擾在台灣大多數被掩飾了,但並不表示台灣很少發生。政大九名去性平會申告的女生,最後只有兩名女生願意挺身提告,這也可看出台灣女性不願惹事上身的態度。事實上,這種鴕鳥心態正就是助長沙豬文化的溫床。

期待不久之後,Me Too運動也能燒到台灣,特別是在影劇圈,有許多沙豬而且是常態的慣犯。這種變態的人格,只有透過社會正義力量的制裁,才能夠全面遏止。普遍欠缺正義感的台灣人,需要有更多勇敢的女性挺身而出,可能造成的紛擾只是一時的,但是拯救與矯正社會文化卻是永遠的。

本文原載2018.3.11.民報網路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