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樞機主教不為人知的小故事
 
 
單樞機主教辭世之後,各界人士爭相表態追悼,我不想湊熱鬧,也不想在此難過的時刻出風頭,於是在臉書上片片斷斷寫下一些他不為人知的事蹟,許多是他跟我獨處時告訴我的,有些則是我個人的觀察。現再重新整理如下。

有一次與單樞機主教單獨用餐時,我曾經問他,「天主教的甚麼『東西』吸引了你,使你在青年時期就決心奉獻給天主?」他只回答了一個字,就是「美」。教堂的美、彌撒儀式的美,吸引了這個年輕河北青年的心靈,願意終身做天主的牧者。所以,「美感」的素養,可以決定一個人一生的志業。

2004年我在華視發起【自律與淨化宣言】之後,樞機主教在他給我的「牧徽」上寫著:「立熙:勇往直前 淨化媒體 你的老校長 單國璽」,我一直把它放在案頭,時刻不忘他的鼓勵。

這個「牧徽」上,他的座右銘寫著「在基督內,重建一切」,表示他是個「改革派」,主張在基督體制內的改革與重建。只有理想主義者會有改革與重建的意志。我與他這一點的相似性,是我們能夠相知相交四十年的原因。

當年在戒嚴時代,他曾以「天主教主教團主席」的身分,領銜發起「槍下留人」的號召,在報上刊登全版廣告,反對槍決湯英伸這個原住民青年。這個舉動算是對蔣經國當局極大的挑戰。雖然沒有成功留下生命,卻讓我對他的膽識刮目相看。

在此之前,他因為翻譯了「獻身與領導」這本書,被蔣經國賞識;而且,他有一個好名字:「單一國璽」,象徵台灣的「法統」,所以不受國民黨當局的懷疑。

後來,蔣經國把他那句格言「犧牲享受,享受犧牲」偷去使用,想要當「教化人民」的口號,卻被台大外文系主任顏元叔在聯合報副刊的專欄中,批判蔣經國這句話「不合邏輯」,導致顏元叔被警總的文字警察羅織「文字獄」而遭封殺。所以「宗教語言」,實在不能當「政治語言」使用。

有一次跟單樞機主教單獨用餐,他告訴我,他在徐匯中學當了兩年校長之後,當時的省教育廳並不承認他的校長資格,他打聽之後,才知道因為他不是「國民黨員」,所以要等他入黨後才給他校長資格。單國璽請人傳話給教育廳,他寧可不當校長,但神職人員絕不能入黨,最後迫使教育廳不得不讓步,乖乖承認他。好個神父的GUTS!

2004年六月,我還在考慮是否去華視當副總經理時,曾經請教過樞機主教。他知道我喜歡接受挑戰的性格,所以鼓勵我去華視做一些改革。與他單獨用餐時,他說出了一段秘辛。

離開徐匯中學後,他被耶穌會派去擔任「光啟社」社長。光啟社這個天主教傳教用的電子媒體,曾經不斷被國民黨關照與刁難。因為當時光啟社是台視與中視之外,第三台有發射設備的電視台。國民黨擔心光啟社製作播放「反動」的節目蠱惑人心,於是動員「文工會」(管媒體)與「社工會」(管宗教)雙管齊下,要讓光啟社動彈不得。

單神父後來做了一個重大決斷,把訊號發射設備捐給政府,光啟社成為「純製作」的媒體。於是,政府就把光啟社的設備給教育部(20%),結合國防部的資產(70%),合資成立了「華視」。跟「劫收」當年的日產為黨產一樣,華視其實一部分是靠劫收天主教的資產而來的!

2000年民進黨執政後,總統府成立了「人權小組」,單國璽也被延聘為人權委員。但是一年不到他就退出,不再參加會議了。當時,為了鞏固中南美國家的邦交,當局希望樞機主教能發揮一些功能。因為那些天主教國家的樞機主教,對政治有極大影響力,總統都得聽主教的話。

單國璽確實積極做了一些事,但是卻沒有給他任何的經費與人力的支援,反而在透支天主教的資源。於是,他只好放棄了。我覺得,做得出「佔宗教家便宜」的事情,實在是不道德!

‎2005年4月,單國璽樞機主教到梵諦岡參加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喪禮,當時他已超過八十歲,沒有選舉新教宗的權利。但他在梵蒂岡忙碌的行程中,竟給我寫了一張教廷的風景明信片,短信中提到向內人亦鏗問好,也說會替臥病中的岳母禱告。讓我對他細膩的心思,以及對人的體貼與關懷,感動不已。偉人的偉大,往往都表現在小節上。

2009年9月,單國璽樞機主教獲得總統文化獎的「和平獎」,這個獎對他實在是錦上添花的多餘。消息宣布幾天後,我接到主辦的「文化總會」發行的「活水雜誌」主編的稿約,要我寫樞機主教這個人,而且稿費極為優渥。文化總會大概也聽聞過,在媒體人當中,我算是最了解樞機主教的人。

不過,經過一天的苦思之後,我拒絕了稿約。但是在頒獎前,我特地到高雄向樞機主教「告解」。我告訴他,文化總會的負責人楊渡,就是創辦「大眾時代」網路媒體,提供園地給郭冠英以「范藍欽」筆名寫文章羞辱台灣人為「台巴子」的元兇。對於這樣的「台奸」主辦的刊物,「我實在無法下筆寫您」。

我看到樞機主教一臉的愕然,他淡淡地說:「很好,你有你的堅持,不寫也好。」我相信,他已對這個人的人品感到厭惡。但還是很無奈地拖著病體,到霧峰去參加頒獎典禮。

我跟樞機主教從來不談藍綠政治,因為我們立場不同,但是我們都能互相尊重。我也發現,他對政治的嗅覺非常敏銳。幾次跟他談媒體的人事與生態時,他都專注地傾聽,雖不下評論,但我知道他心中自有定見。

2007年10月底,我去美國住了三個月,同時完成「大聲嗆媒體」的書稿。這本強烈批判媒體的書,也是我告別媒體的封筆作,誓言從此不再批評媒體,因為台灣媒體已經從根爛起,無可救藥了。

我興沖沖地從美國寫信給樞機主教,並把書的目錄與重要篇章寄給他,請他幫我寫「推薦序」。當時我天真地認為,樞機主教支持我改革媒體的理想,應該會爽快地應允寫序。

不料,幾天後跟他通越洋電話時,他竟然跟我說:「立熙,請你原諒我!我不方便替你寫推薦序。請你務必接受我的道歉!」這是與他相交四十年中,他第一次跟我道歉,讓我非常惶恐。

「你這本書的觀點,我都同意。但是幫你寫序的話,會讓我把所有人都得罪了。而你知道,我一輩子在做的事情,就是傳播『愛』與『和平』,這會牴觸我的使命。」他的話讓我聽得面紅耳赤,後來我寫了一封信,為我未替他設想的魯莽行為,向他鄭重道歉。他當然寬宏大度地原諒了我。

單樞機主教走了,對我最大的遺憾是,他沒有同意讓我幫他寫傳記,我至少跟他要求過三次以上,但他都很婉轉地拒絕了。他的說詞是,他做為天主的牧者,不求自己的功名,所以不需要寫傳記。而且,過去的于斌樞機、羅光總主教等,都是去世後才由後人替他們寫,他不能在生前做這樣的事。其實,我反躬自省,也許是他不放心我,他可能擔心我這支尖銳的筆鋒,會幫他得罪人吧!

2005年九月離開華視之後,我翻譯了一本書「南北韓,統一必亡」,我請出版社寄贈一本給他。我的目的,只是想讓他知道,離開媒體工作之後,我還是忙於寫作,不會消沉喪志。不料幾天後,他打電話跟我討論書中的觀點。電話打了一個多小時,我才知道他逐字逐句把這本書讀完了。

好學不倦又博覽群籍的精神,讓我這後生晚輩自嘆弗如。那是2006年一月間的事,他已近八五高齡。這麼用功的老人,確實是此生僅見。

擔任華視副總的2004年12月,單樞機主教邀請我跟前駐教廷大使戴瑞明,到高雄參加玫瑰聖堂的子夜彌撒,我們住在主教公署的貴賓客房。第二天一早他就驅車帶我們去桃源鄉,主持一場原住民修士晉鐸神父的典禮。

他別有用心地安排這趟山地鄉之行,是為了替華視爭取收視率。因為偏遠的山地看不到有線電視,只能看無線的老三台,他帶著我挨家挨戶拜訪教友家庭,介紹我給原住民認識。

回程他特地帶我們去杉林鄉參觀他的「真福山社福園區」,這是他要留給台灣的最後夢想。當時已破土,但還沒開始施工。他指著空曠的山坡地說:「那裡是修道院與傳教中心、那裡是養老院、那裡是育幼院………,立熙你沒有小孩,就來當育幼院院長吧!所有院童都是你的孩子!」

樞機主教曾經私下告訴我,他屬意高鐵董事長歐晉德卸下公職後,能幫他主持完成真福山社福園區的建設與管理。但是他沒再提起要我去當育幼院長的事。再過幾年,把「知韓苑」交棒給新世代之後,我真的會去真福山當育幼院的志工,替他培育更多的人才,才能回報他對我的教誨與栽培之恩。

(朱立熙為單樞機主教在徐匯中學擔任校長時的學生,「知韓苑」創辦人)

2013. 1. 14.臉書貼文補記:單國璽樞機主教去年八月回到天家之後,今晨第一次入到我的夢中。我們在一起相處了很久,也談了很多事情。雖然醒來後對於場景、交談的內容,已想不起來,但是卻讓我起床後很開心。一位亦師亦父的長者,在夢中仍對我關愛有加,讓我週一就有個好的開始。我知道他在天家保佑我、幫助我。希望他常來我的夢境,幫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