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硬取代懷柔,南北韓衝突的幕後
 
 
南韓現代史六十多年(1948~2010)之中,每逢西元的「十」年,都有大事發生。國際熟知的有1950的韓戰,1960的「學生革命」推翻李承晚總統,1980的光州大屠殺,2000的南北韓高峰會等。2010這一年,朝鮮半島確實也不平靜。
  
先是三月下旬發生南韓「天安艦」爆炸沉沒事件,南北韓各說各話,迄今真相不明;南韓選民在六月用選票告訴李明博,「我們不相信是被北韓擊沉的。」十一月二十三日,北韓炮擊西海的延坪島,造成四死、數十人受傷的慘劇,東北亞情勢再度劍拔弩張。
  
南韓總統李明博在二十九日發表談話,指控「對平民的軍事攻擊,在戰時都是被嚴禁的反人道犯罪行為」。這個宣示之後,南韓是否會採取進一步行動,還有待觀察。同一天,北韓的官方喉舌「勞動新聞」則宣稱,北韓已掌握最先進的「核融合」技術。雙方一如往昔,不甘示弱地拉鋸喊話。
  
李明博的保守政權當家,讓南韓極右勢力重新抬頭,對北韓採取強硬對抗一直主導著過去三年的南韓民意。去年九月筆者應邀到首爾參加一項「北韓人權國際會議」,當時南韓極右團體就發起全民連署運動,要將金正日以「違反人道罪」移送荷蘭海牙「國際刑事法庭」(ICC)起訴。他被控的罪名是指使軍人行使違反人道的犯罪:公開處死人犯、對中朝國境的脫北者的槍擊行為,對脫北女性與兒童的性侵犯等。
  
北韓雖然不是國際刑事法庭的會員國,但是由於它是聯合國會員,對於「侵害人民生存權」、「政治鎮壓」(政治犯收容所)、「公開處死人犯」等國家犯罪行為,得以起訴其國家領導人,例如蘇丹現任總統巴席爾在達弗斯的大屠殺,今年三月ICC就以「違反人道罪」對他發布「逮捕令」。
  
其實,南韓自由派人士都很清楚,這是保守派的一貫伎倆。即使他們光是嘴巴叫叫,未必付諸行動,但至少可以達到羞辱北韓獨裁政權的目的。
  
不過,從局外人的角度觀之,一個被逼上梁山的重度精神病患者,只能屢靠玩「懸崖邊外交」的把戲來唬弄大國,對這樣的北韓,「胡蘿蔔」(懷柔)或「棍棒」(打壓)的策略,何者更為有效,其實大家都心裡有數;也就是說,順著毛摸一隻瘋狗,當然是比較不會被牠咬。這也證明了,在金大中與盧武鉉兩任自由派政府的十年間,對北韓採取的「陽光政策」確實比較有效。
  
但是,李明博從當選前就一改過去的懷柔姿態,而採強硬政策對付北韓。讓北韓屢屢恫嚇要讓南韓成為一片火海或血海。李明博政府對北韓的政策是「開放、非核、三千」。前兩項對北韓而言無異於「毒餌」(北韓認為「開放等於崩潰」、「非核等於投降」),即使南韓真正想要幫助它達到三千美元的國民所得,北韓也不會領情。
  
在雙方政治體制與意識形態尖銳對峙的態勢下,和解與合作幾乎只是嘴炮而已。面對一個充滿不安全感與強烈受害妄想的北韓,事實上南韓可以不必做到如此趕盡殺絕,而讓北韓這個過動兒屢屢以致造事端來引起國際的注意。
  
儘管兩韓與周邊國家都知道,南北韓任何一方都打不起一場大規模的戰爭,雙方只能互相虛張聲勢的叫囂,甚至擦槍走火引發邊界的軍事衝突;但是如果沒有強權撐腰的話,第二次韓戰是絕不可能打得起來的。
  
六十年前的韓戰,是中、蘇、美三大強權的較勁,只不過是由南北韓提供戰場,讓他們同族自相殘殺的一場代理戰爭。今天的時空環境早已不同於六十年前,美、中、俄三大強權,任何一國都不再有打一場大規模戰爭的實力與能耐了。
  
同時,不斷在東北亞製造禍端的北韓,更沒有力量發動一場戰爭。核武雖然是它不斷用來恫嚇世人的利器,但這只不過是北韓一貫施展的「懸崖邊外交」手段而已。金正日深知,第二次韓戰爆發的話,不僅北韓全境會被夷為平地,會讓北韓王朝徹底瓦解,他本人的下場絕不會好過伊拉克的海珊。
  
再根據日本早稻田大學教授重村智計的報告,2005年北韓進口石油僅為52萬噸,相較於同年南韓的一億二千萬噸,日本的兩億三千萬噸,重村認定北韓根本沒有能力打一場戰爭。
  
北韓金氏王朝政權的存在,讓美國有了駐軍南韓的藉口。事實上,美軍駐在亞洲,是為了防堵中國的霸權擴張與日本的侵略性,北韓無視於自身只是「被利用」的角色,卻在受害妄想症之下把自己逼上梁山,而不斷以「膽小鬼遊戲」來對抗與玩弄強權。一百年前「東學黨亂」引發清日甲午戰爭,以及六十年前揮軍南侵的後果,似乎都沒有讓北韓學到教訓!
  
相較於十年前紀念韓戰五十週年,兩韓是以高峰會的「和解」來取代「對抗」,不過十年之間李明博卻讓它回到冷戰對峙的緊張態勢。走歷史的回頭路,其蠢如斯,實在令人扼腕。
  
國際戰略學者把北韓不斷製造事端威嚇東北亞的和平與安定,視為「理性算計下的不理性遊戲」(rational game of irrationality)。這不但是一石數鳥之計:遂行國際勒索與國內鎮壓的兩用,也是為了掌握戰略主導權,意圖擺佈強權國家的決策動向,甚至可以透過這種邊緣衝突策略,獲致更多的國家利益。金氏王朝父子兩代,玩弄強權於股掌之間,把「兩大之間貴為小」的自身戰略價值發揮到淋漓盡致,所以,稱他們是高明的「邊緣衝突大師」(master of brinkmanship)應不為過。

(本文原載 2010. 12. 06.出刊的「今周刊」72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