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巧手
 
 

七月二十日深夜,我趕到和平醫院急診室。媽媽在病床上剛做完導尿,除了微燒,精神不錯,意識也很清楚。我用日語問她:「お元氣ですか?」罩著氧氣罩的她,輕輕回答說:「元氣です」「你知道我是誰嗎?」「頑張て喔!」她點點頭。這是她最後一次有意識地跟我交談互動。
  
隔天中午,她轉到普通病房,然後就開始昏睡。傍晚我去看她的時候,她沒有醒來,八點多鐘我要離去時,她仍沉睡著,但呼吸有些急促,喘氣聲也稍大。
  
二十二日中午,立祺來電話要我趕快去醫院,共同決定是否插管。不一會兒,他在電話中有點嗚咽地說,醫護人員正在急救,「心跳停止了」。我給翠娃打了電話之後,馬上衝出門。路上,再跟立祺通了電話,「正要轉送加護病房」。
  
「心跳停止經急救後送加護病房?」讓我大感不解。後來證實是立祺在慌張之下,把「停止呼吸」說成「停止心跳」。當時病危通知上是寫著:「敗血性休克,呼吸衰竭」。
  
下午在加護病房外的家屬休息區,我累得昏睡了。然後,一幕幕媽媽的影像,就開始在我夢中映現出來。從我有認知以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媽媽的那一雙巧手。
  
彰化家政職校畢業後,媽媽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唯一的職場生涯,就是在台中的華南銀行擔任銀行員。雖然只有短短兩年的經歷,但是練就了她數鈔票的靈活,以及對金錢的珍惜。所以小時後,我最佩服媽媽的,就是她數鈔票的俐落手勢。她會先把一疊鈔票像日本摺扇一樣等寬地展開,然後很迅速地每五張一數,數完二十,就是一百張,非常精準,絲毫不差。
  
大約三歲我唸台中林森托兒所的時候,媽媽就開始抓住我的小手教我寫字。從阿拉伯數字開始教,然後教ㄅㄆㄇ跟簡單的中文字,後來我能夠靠文字能力謀生,媽媽要算是我的第一個文字啟蒙老師。如果不是她的那一雙巧手,教會我書寫與識字,我絕不會有今天。
  
國小四年級從台中搬上台北以後,我對文字與寫作的興趣,讓我開始代表全班、全校去參加作文比賽,得獎的作品還被當時的「新生兒童週刊」刊登出來。手寫體的文章,可以變成鉛字體被整整齊齊地印刷出來,那種興奮與戀惜,可以說是我對文字美感的初體驗。
  
後來,在國小五、六年級時,我成了媽媽的專用「代書」,經常做完功課之後,必須幫她寫信。通常都是她以台語口述,我把她的話逐字逐句轉換成中文。整篇寫完之後,她自己再細讀一遍,然後賞我幾塊零用錢,所以我最早拿到的「稿費」是媽媽給的。
  
到六年級時,我寫字的功力已相當成熟,甚至寫得跟媽媽的字體有些相像,有好幾次幫她寫完信後,我就大筆一揮,簽下「孌珠敬上」四字就寄出去了。後來有一次,小嬸聽說媽寫給她的信都是我捉刀的,簡直不敢置信竟是出自一個國小六年級小孩的筆力。
  
唸徐匯高中時,我常幫同學「偽造文書」寫請假信:「小犬XXX昨日因病未克上學……」,還故意潦草簽名,當了許多同學的「假老爸」,導師都沒認出我的字跡,這應該就是從國小就被媽媽訓練出來的寫字功力吧。
  
媽媽的巧手教會了我的識讀能力之外,在此之前,我們三兄妹生活週遭的必需品,也都是出自她的精湛手藝。
  
小時後我們睡覺用的小枕頭,都是媽媽的傑作。枕頭套通常是爸爸寫的英文藝術字,像「Happy」、「Lucky」、「Sweet」等,媽媽再放大描摹在枕頭布上,她用熟練的車繡技術,把這個英文字用彩色的繡線層次深淺不同的繡出來,旁邊再添上她設計好的動物卡通圖像,像兩隻貓咪在玩毛線球,或是一隻小狗在玩皮球等。都是媽媽精巧的手藝品伴著我們每天進入夢鄉。
  
車繡她在家政學校唸書時應該就已經學過,後來是陪嫁來的一台「勝家」縫紉機,讓她的車繡技藝更臻熟練。
  
車繡之外,媽媽的另一項絕活,就是打毛線衣。她每次去逛書店,一定到日文書與雜誌區,去尋找日文的針線織品相關的書籍。她從書中觀摩新的款式,並學習打毛衣的新技法。爸爸幾次去日本出差或有朋友去日本,媽都會託他們買回粗細長短不等的毛線針,以及不同顏色的毛線。她要用最新的技法,為全家人打出最新穎的毛線衣。
  
我們從小身上穿的毛衣,幾乎每一件都讓鄰居的媽媽們驚艷,讚不絕口之餘,還央求媽也替他們家小孩打。起初,媽會請他們自備毛線,她免費替他們打毛衣,後來實在應接不暇,媽媽就酌收工錢了。打毛線的精湛手藝,讓她賺了一點零用錢,也貼補了一些家用。後來實在是受不了長時間不變的坐姿造成腰痛,才讓她有藉口拒絕不斷上門的打毛衣請託。


  
一直到我上大學時,經常冬天穿著媽媽的毛衣走在政大校園,讓女生們頗為羨慕,媽媽的毛衣確實給了我不少虛榮。就曾經有女同學仔細打量我身上的毛衣並研究針法,對她們初學者而言,媽媽打毛衣的技術已經是「Pro級」了。
  
我們三兄妹都上小學之後,媽媽更利用上午的空檔,到台中婦女會去學習插花技術。當時是留日的插花老師免費教授,學員只需自備花材。記得媽媽學了好幾期,將近一年多,好像學到高級班。媽媽經常是一手捧著一盆插好的花,一手牽著我的小手走路回家。每次新插的盆花帶回家,我們家都會洋溢著滿室芳香一個星期以上,直到花謝了為止。
  
搬到台北以後,打毛線衣仍持續為之。後來她更為自己尋求「破絲襪」的解決方法。當時絲襪幾乎都是日本進口,價格很貴,但是往往不小心被異物碰到,就會被劃破或鈎斷絲線。一雙絲襪只斷了一條絲,就此報銷,實在讓她不甘心。但是,穿著破絲襪出門,又有礙觀瞻。
  
有一次,她發現有人進口日本製的補絲襪工具,喜出望外,於是利用一次全家出門逛街的時候,懇求爸爸順道去買這個工具。其實工具很簡單,就是一個像筆筒的圓鐵罐,附帶一支鈎針,把斷掉絲線的一端鈎住,拉到斷裂的另一端,再把兩端連結起來,就補好了破網。穿著補過的絲襪,沒有人看得出來。
  
但是,媽媽補絲襪的時間並不久,因為後來隨著台灣紡織業的興起,國產絲襪大量上市,絲襪不再是昂貴的奢侈品,隨破隨丟,才讓她放棄補絲襪的念頭。媽媽在深夜燈下補絲襪的情景,差不多已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
  
在三重住在電信局宿舍時,我們有很好的生活環境。四十多坪的日式獨院平房,前院有一塊不小的綠地,給了媽媽展現她另一巧手的空間。我們家種的茶花、桂花、杜鵑花、玫瑰花等,經常讓左鄰右舍驚艷不已。
  
媽媽也常去花店買回種籽,從小盆栽開始栽種。像是非洲堇、三色堇、雞冠花,還有許多我說不出名字的花卉,都是媽媽那雙巧手耕耘出來的。有一陣子,她還特別自製有機堆肥,把家人的尿液加上其他成分的肥料混合調配,用來灌溉她的花樹。
  
當年為了升學拼命唸書,我幾乎沒有時間多欣賞一眼媽的園藝成果,但是爸爸卻是個很稱職的鑑賞家。公餘之暇,他都會在院子裡享受並讚美媽媽的花花草草。

後來搬到永康街,公寓房子沒有庭院的空間,但她仍充分利用前後陽台蒔花。她利用一次掃墓的機會,摘下墓地旁野生的含羞草,帶回家種在盆裡。她細心地呵護,把野生的含羞草種成家庭盆栽,化不可能為可能,讓來家裡的客人嘖嘖稱奇。她其實是要仔細觀察這種「會動」的植物,為什麼被外力輕輕一碰就會捲縮起來,然後隔多久才會再張開葉片。含羞草在她的巧手下在我家種植成功,就像近年來民間努力在做的「螢火蟲復育」一樣,讓她充滿了成就感。
  
從媽媽的巧手之中誕生的植物或衣物,充分展現了她美感素養。日治時代的學校教育啟發她的美學經驗,應該是最大的功臣。媽媽一輩子愛美也追求美的事物,這樣的美學素養深深地影響了三個子女。立祺和翠娃大學都唸設計,絕對是媽媽從小調教出來的美學與藝術品味。

她雖然不太唱歌,不像爸爸隨時都可以當眾高歌一曲,但是她的音樂造詣並不遜於爸爸。從小家裡收藏的黑膠唱片,除了爸爸的日語流行歌曲,都是媽媽買回來的古典音樂。我們全家經常晚餐後聚在書房裡談天,客廳的電唱機就放著古典音樂。

有一次,貓媽媽帶著四隻小貓咪圍在電唱機旁,牠們不知道盯住了唱片上的哪一個定點,竟然所有的貓咪在貓媽媽帶領下,動作一致地搖頭晃腦跟著唱盤旋轉,轉了多久也不知道。直到立祺去上廁所時路過發現,然後躡手躡腳地回來告訴大家,我們再輪流去偷看這一幕,真是有趣又可愛極了。直到我們的笑聲驚嚇了貓咪,牠們才離開電唱機。

我們的天倫之樂就在媽媽的巧手刻意經營之下,洋溢著快樂、幸福、美麗與溫馨。媽媽的一雙手,化多少腐朽為神奇,我們成長過程中,能夠有不愁溫飽、無虞匱乏的生活,都是媽媽的苦心與勞力所做到的。

她經常自怨的說,她的手長得很粗糙,是天生的勞碌命。但是如果沒有她的勞碌與犧牲,就沒有今天的三兄妹與孫輩們。她對子女與長孫的教育,嚴酷到近乎斯巴達式,但是我們都沒有走上岐路,沒有成為不良少年,而且都受完大學教育,媽媽嚴格的管教與督促,居功至偉。

2000年的二月初,爸爸的癌末進入彌留之際。有一天中午,在和信醫院的會客室跟媽媽討論爸的後事,媽突然跟我說:「以後你們辦我後事的時候,一切從簡,我只是個沒沒無聞的女性,不像你爸有那麼多的朋友與部屬,沒人知道我是誰,所以不要張揚。」

媽的這些話,當時聽得我很納悶也頗不以為然。我從來不認為她是個沒沒無聞的家庭主婦而已。她是個偉大的媽媽,一位讓我們三兄妹永遠引以為傲的偉大女性。如果不是她,就不會有今天的我們三兄妹。我們天生的正直、耿介與潔癖,來自於爸爸朱松亭先生;我們一身的傲骨與反骨,則受自於媽媽。

朱洪孌珠女士(1929∼2010),我們兄妹心目中永遠美麗的平埔族後裔的媽媽,我們是被她一雙巧手調教出來的正人。她是我們永遠報答不完的偉大媽媽!請安息吧!

(謹以此文紀念媽媽,她於2010年7月24日20:23 安詳地離開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