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深切與崔承喜的訪談
 
 
版主按:1935年崔承喜來台公演,造成全台轟動,掀起了台灣的第一波「韓流」。促成這趟邀訪的「台灣文藝聯盟」成員、作家張深切在他的回憶錄「里程碑」下卷,有五頁的篇幅寫到他與崔承喜的訪談。版主去年讀完張深切的里程碑,到今天才有時間謄抄下來,特將此一舊文新貼,以饗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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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三年十一月五日,《台灣文藝》創刊號誕生了,文聯(台灣文藝聯盟)的靈魂已付得了屍體,立即對大眾開始說話了,一期期的出版,直使文聯由誕生而發育,而日益壯大;不僅盟員奮起振作,就是日本方面的作家也陸續給我們投稿,連祖國的著名作家也有幾位寄稿子來助我們的聲勢,從而朝鮮文學界也對我們開始深切的注意了。
  
民國二十四年,世界聞名舞蹈家韓籍崔(承喜)小姐應我們聘請來台,動機無非是為要支持我文聯,拒絕了日人的優渥聘請條件,專程來鼓舞我們,這一精神鼓勵使我們異常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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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舉世聞名的朝鮮舞蹈家崔小姐,為支持文聯,到台灣來公演,可以說使文聯蓬蓽生輝,聲價十倍,至此反對派不得不暫緘守默,但前一次的內鬨,已成為文聯的致命之癌了。
  
崔小姐的公演,雖然遭受日方輿論界的惡意「默殺」和日本國粹派的阻撓,但她固有的藝術價值並不因此而被貶值,到處公演,除臺北外,都很成功,受了熱烈的歡迎。
  
崔小姐的舞蹈,是學於日本最著名的舞蹈家石井漠,而青出於藍,她一枝獨秀,日人也甘拜下風,推她踏上國際舞壇,飲譽環球;她正如台灣的音樂作曲家江文也,代表日本的樂壇享受國際名譽,結成日本藝術界的兩大奇葩。
  
藝術本來沒有國界,而是純潔無比的結晶,只有卑鄙的排他主義者,才揚棄而歧視藝術。當時台灣還少有舞蹈研究所,就是號稱文化城的臺中,也有日高研究所(蕾會)一處,學生不少。至於芭蕾舞,多數人根本沒有看過,所以須藉報紙雜誌的宣傳介紹,才能引起觀眾的興趣。詎料這時的台灣報紙,一致採取默殺主義,就是臺灣人所經營的《新民報》也不肯捧場,致使文聯立場異常困難。
  
《臺文》和《新民報》同是台灣人經營的言論機關,需要站在同一戰線,做臺灣民眾的喉舌,但當時《新民報》的一些老幹部嫉視少壯派的發展,不肯以老大哥的風度提拔後進,甚且有的竟說:「《新民報》不是文聯的宣傳機關。」
  
為了《文聯》和《新民報》的摩擦,我們和新民報社接洽過幾次,我低首下心地要求他們愛護,請勿使親痛仇快,但結果仍屬徒勞。
  
崔小姐在臺中戲院公演散場後,我到現在的民眾旅社特別室取訪問她,她問起我的手為何受傷。我說明因為客滿,遠道來的觀眾在戲院口大吵大鬧,我們不得不加發了一兩百張的額外票,成千觀眾爭先搶購,把我的手也抓破了。她笑瞇瞇地稱道臺中不愧為文化城,但疑惑臺北為什麼賣座不好?我告訴她是受環境影響的關係,她感嘆地說:
  
「我們殖民地的人民為適應被支配的生活,不得不把固有的性格也改變了。」
我沒想到她會說出這麼婉轉而激動的話,答道:
「是的,我們的環境會使我們改變性格的。」
「張先生我說個丟臉的話,這種事情臺灣大概不會有的吧,我們朝鮮人如果有個稍出風頭的,便有許多人嫉妒他,要打擊他,打到他站不起來才止。」
「不,也是一樣的。」
「是麼!這也許是殖民地人民的共通性格?」
「是的,殖民地人民多很小氣,小氣的民族,雖有國家也會淪亡的,因為這種性格是奴隸共有的賤骨性。」
「是啊,日本人則不然,他們如果有個像樣的人物,他們就共同擁護他,唯恐他的聲望失墜,好像扶『神輿』,掮著叫喊嘩嘯嘩嘯使他顯靈,捧為偉人,也許他們有這器量,所以能立國,能成為強大的國家,我們的賤性叫我們成為人家的奴隸。」
她對自己的民族表示悲觀,我聽了她的話,覺得比她還要傷心,淒然地答道:
「你有這自覺是很了不起的,但我以為朝鮮一定能夠比臺灣早點復國,我相信朝鮮比臺灣更有希望。」
「怎麼說呢?」
「我想——國家的強弱是視其國民為國家犧牲的分量而決定的,我看朝鮮人過去的犧牲比臺灣大,所以朝鮮的復興應該比臺灣快。」
她正容說:
「我們如果能夠解放,豈不是同一個時期麼?唯有日本倒,才能解放......。」
「按照事實說,你的話是對的,不過我們臺灣人太自私自利,所以無法獨立的。」
我又說了許多近於神祕的話,她掩嘴笑說:
「張先生你說得太客氣了,我們唯有奮鬥到底,總有一天能夠獲得解放的,你說不是麼?」

我嘆了一口氣,告辭而退。由這一席話,我才認識了她絕非只是單純的藝人,而是一個熱烈的愛國志士,她給予我很深的印象。
  
文聯自主辦了崔小姐的舞蹈會之後,日本政府對我們更加壓迫,某作家故態復萌,策動離間,雙管齊下,使文聯漸趨下坡,東亞共榮協會受不起日方官民的雙重壓迫,呈現了解體的狀態,連協會的靈魂《東亞新報》也被州當局劫收了。州當局以強化報社,擴大協會組織為名,取半強制的壓力奪取了我們的出版權,奪取後就無聲無臭地任其停刊,致使協會失去了存續的意義。

本文摘錄自台灣前輩作家「張深切全集」卷二,「里程碑」(下),第614頁以及第625~628頁。經張深切先生外甥、也是出版全集的「文經社」社長吳榮斌先生同意轉載。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