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的政變也是可以處罰的
 
 
韓國判例:「成功的政變也是可以處罰的」

最近讀了一本韓文書,是1980年被軍政府下令強制解聘的一千餘南韓記者中的一位記者寫的。書的內容主要是發抒他當時心情的日記式紀錄,讀了之後,對政變奪權又屠殺光州人民的全斗煥軍事獨裁粗暴鎮壓媒體與新聞記者的行徑,讓人也會跟光州人一樣,對這幫野心軍人的痛惡之心油然而生。

這本書中對我更具價值的是,作者把1996年12月16日漢城高等法院做出「成功的政變也是可以處罰的」判決文要旨收錄書中,讓我一解兩年來的好奇。因為我在撰寫「國家暴力與過去清算:從韓國518看台灣228」這本書時,就一直在尋找這個可留名青史的判例的判決書,但是一直沒有機會。這個自動送上門來的資訊,實在太可貴了。

韓國這個判例,應該是舉世首見。它對國際司法的貢獻,以及遏止政變重演進而鞏固民主的功效,絕對是值得世人給予高度評價的。對於第三世界民主發展中國家任何圖謀不軌的野心軍人,南韓這個判例應該會讓他們心有所懼,而不敢輕舉妄動想要再「靠槍桿子出政權」。

我不是學法律的,但是基於通曉韓文的便利,我覺得應該把這篇判決文主旨翻譯出來,如果能對台灣的法學界、法律實務界、法律學子有所啟迪的話,也聊堪告慰了。

這次的審判,是由漢城高等法院刑事一部的部長判事(主任推事)權誠擔任審判長,針對「雙十二事件」(政變奪權)與「五一八事件」(血腥鎮壓光州民主抗爭),被告全斗煥與盧泰愚等人提出的上訴,所做的二審判決。事實審理的部份到此結束,對雙十二與五一八的法律懲罰也就此論定˙雙十二被確認為「悖惡的軍事政變」,五一八則是「擾亂國憲的內亂」。

「力量邏輯」所驅動的成功軍事政變,終於屈服於法律的「正義邏輯」之下。以下是我翻譯的判決書要旨,給大家參考。

「對於成功的政變是否能夠處罰的問題,被告等在1979年12月12日及次日所為之一連串行為,以及1980年5月17日(宣佈擴大戒嚴)以後所為之一連串行為,即使假設是屬叛亂與內亂的形式,被告等主張這實際上是正當行為,是屬於所謂的成功的政變,因而主張不能處罰。

如所周知,憲法是最高層次的法律規範,所有的法律都必須在符合憲法的範圍內來取得合法性。

但由於合法性並不意味正當性,因此不能說具有合法性就必然具有正當性的規範。

憲法的背後或上層,存在著正義與良善以及和平原理等內容的普遍性法律原則,這些我們稱之為自然法,憲法與法律的內容唯有符合這樣的自然法,才具備正當性。

自然法雖然是亙古不變的東西,但是對它的認知,卻隨著人類理性與開化的程度而有所差異。

因此,如果一個國家的憲法或基本法律秩序牴觸自然法,而被認定不當的話,會導致社會混亂,最後會展開激烈鬥爭而要以力量來克服時,我們稱之為革命。

革命的本質要素,是對現有政治制度的激烈破壞,並以建立新制度為新的基礎;也就是以另一種制度來激烈並強制取代現行的制度。其變化過程發生的人命受害與暴力,相當廣泛,整個國家都受到影響。因此,革命成功的話,既有的憲法與以其為本的法律,原則上都遭廢除,並喪失效力,僅有與革命政府的理念與施政不相矛盾範圍內的法律規範具有效力。對於革命政府的合法性,是不容挑戰的;足以認定革命行為究竟是叛亂或內亂的犯罪的既有適用法律已經喪失了效力,由於無法將革命行為視為犯罪,因此無法加以處罰。

相對地,軍事政變是在政府型態下將權力由這個人轉到另一個人,或由某個集團轉移到另一個集團,因此變化只侷限於政府本身,其特徵是對全體國民的影響也侷限在最小的限度。所以軍事政變所導致的變化,並非整體社會,僅止於中央政府領導人的交替。因此,軍事政變大致上不會導致與革命一樣的廣泛變化,一般都能正常維持既有的政府組織與司法制度與社會制度。軍事政變若維持法律規定的權力繼承程序,雖有可能假裝,但實際上是以力量強制得到權力的。國家機關的組織與構成份子大致還維持著,只是政府權力的核心構成份子的交替。

因此,軍事政變成功的話,既有的憲法與以其為本的法律並未喪失效力。因此,以同時繼續維持效力的既有法律秩序為根據,來對政變政權的不法性與政變行為的犯罪性加以追究的問題,便經常被提出來。

成功的政變在法律上具有三種面向。

第一是合法性的層面。軍事政變一旦成功的話,此時管理國家整體的另一替代勢力會有一段時間不存在,是很普通的事,因此,政變政權會不當援用國家緊急性的理論,以「國民的安全與福祉為最高法律」,或「具時效性者為法律」,來擴大適用根本的規範理論或以事實上的政府,而在許多方面得到合法性的認定。

其次是不法性的層面。如前所述,成功政變的政權,其合法性被認定的實質理由,不在於其形式性理論構成如何,以及政變政權誕生的犯罪性,而是因為誕生以後仍尊重既有的憲法與法律,並以其為根據來行使權力。善良的政府或是合法的舊政權,假定它為了維持秩序並為了國民的安全與福祉而行事,這樣的作為也被政變政權所採行的話,不得不在最小範圍之內對政變政權的措施賦予合法性。但是,政變勢力為了強化的目的,而壓抑國民正當權利的行使,並侵害其權利之行為發生時,並非遵守既有的憲法與法律。這就如同在形式上修憲的情況,是否維持修正前後的一致性的問題是一樣的。因此,對於此等行為無法賦予合法性;其行為無法免除被烙上「不法性」的印記。在其範圍內,政權本身亦無法免除其不法性。

第三是軍事政變本身的犯罪性層面。政變政權的合法性與政變行為本身的犯罪性問題必須加以區別。因為不論是全面性或局部性賦予政變政權的合法性,誕生政變政權的叛亂或內亂的犯罪行為的性格本質並未消滅。

本事件如犯罪事實欄所認定者,被告等之軍事叛亂與內亂行為,從當時的社會狀況、展開過程、被告的主張,以及其結果,加以綜合評估時,無法視之為革命,而是一種軍事政變。

根據刑法與軍事刑法,構成內亂與叛亂之犯罪者,如犯罪事實所述,已相當明確;該當條款在其後並未喪失,也至為明白。

因此,被告等主導的內亂與叛亂是屬成功的政變,法理上無法解釋為不能處罰。」

這項判決主文,被認為將檢方調查與一審審理過程論戰的爭議點,做出了宏觀與獨創性的解釋,因而備受矚目。「成功的政變也是可以處罰的」,國家暴力的主謀者終於遭到司法的制裁,韓國的司法替人民找回了最後的社會正義;這也應驗了韓國的一句成語:「事必歸正」!
__________

後記:

一、韓國的法律比台灣多,立法的思維與精神也比台灣先進。很希望韓文系或法律系後進能夠到韓國唸法律,相信對提升台灣的立法品質會有極大貢獻。

二、二月二十三、二十四日兩天在台北國家圖書館國際會議廳舉行的「二二八事件六十一週年紀念國際學術研討會」,將有韓國刑事法學者、國立首爾大學教授韓寅燮與會,就韓國司法審判光州事件元兇的立法背景與司法追究過程發表學術論文。對此有興趣的法律人千萬不要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