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州的變貌與重生(三)
 
 
在光州待了兩夜三天之後,回到首爾繼續我的考察之行。

首爾的快速變化也不遜於光州這個未來所謂的「亞洲文化首都」。整個首爾的變貌,是在整體「創新求變」的韓人性格與施政作為的帶動下所造成的。在首爾幾個親身的體驗,讓我感受頗深,值得寫出來與大家分享。

我因為在當地沒有租用手機,所以只能主動打電話給別人來約定見面的時間。在旅館房間裡有電話可用還不成問題,但是出了門就得到處找公用電話了。有兩次在附近實在找不到公用電話,素昧平生的店家主人卻很大方地把電話借給我,用來打朋友的手機。

這種助人的精神固然讓人感佩,但他們通訊事業的發達,以及資訊能夠便宜又自由流通的程度,才是讓韓國人願意借電話給陌生人使用的原因。在亞洲我走過的各國,只有多年前在香港時經驗過一次。換成在台灣,我們恐怕也未必會這麼大方吧?資訊與通訊的自由與發達,充分顯示了那個國家文明與民主自由的程度。

其次,有一天在樂天百貨公司閒逛時,在六樓的一個角落意外發現設有「男性顧客休憩室」。這個約十五坪大的空間裡,放置了十張單人座沙發,一張電動按摩椅,一個大型液晶電視與音響設備,兩台可以免費上網的桌上型電腦。這真是個貼心的服務,讓一向不耐逛街的男士們,可以有個打發時間的地方。

在多年前,這根本是難以想像的事。一則是,過去大男人主義盛行的韓國社會,男士們根本不會陪太太或女友逛街購物,顯示近年「男女平等」的觀念已經相當落實了,才會衍生出這樣的需求。再則是,「人性化服務」的概念也已相當普及,才會顧及男性顧客的權益。

首爾街頭過去是「汽車優先」,車道寬廣筆直、絕少號誌燈,讓汽車可以橫行無阻,行人的權益毫無保障。為了牽就汽車,行人只能繞遠路,或是「上天下地」(爬陸橋、走地下道)受盡折磨;但現在則是「行人路權」最大,車輛則請改道或慢行塞車吧。首爾市政府前的大廣場被改成綠地、演唱舞台等人性化空間,就是最佳「人本位」的寫照。

百貨公司裡各樓層專櫃的擺設不斷更新變化,也讓人目不暇給。我甚至目擊幾位韓國阿祖嬤因為找不到上次的專櫃,向警衛大聲抱怨。像我這樣一年來一兩次韓國的外國人,找不到舊地方或舊餐館更是習以為常,必須自己有心理準備才行。

佔地一萬五千多坪,號稱全世界最大書店的首爾「教保文庫」,也是我一定會去造訪的地方,而且每次至少都要待上半天以上。這次我在政治類的書架上徘徊了一個多小時,幾乎一本一本地找尋,卻找不到一本跟光州事件有關的書。無奈之下只好請服務員幫忙,好不容易才在「國際政治類」找到僅有的兩本。

韓國朋友告訴我,因為光州事件已經是二十六年前的歷史事件,它已經成為「韓國現代政治發展史」的一個篇章,對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流行、也不關心了。因為已經沒有市場,所以只能讓需要的讀者自己去圖書館找了。我如獲至寶似地把僅存的兩本都買了下來。

如第二篇所說,光州事件已經得到平反,讓光州人走出悲情,連帶也使光州事件相關的書籍絕版。韓國人如此快速變貌的性格,確實是台灣人需要學習的優點。

如果說,「創新求變」是南韓自1997年金融危機之後,浴火重生的本錢與動力的話,台灣的改革與進步,就顯得步履蹣跚,甚至只維持在停滯狀態。相較於南韓整體的進步與創新,台灣則是明顯退步與保守。

從過去以來,我一直很不願意誇大南韓的成就來貶損台灣,或是「以韓諷台」,因為那只會「長他人志氣,減自己威風」。我更是鄙視泛藍陣營的「御用」媒體的作假新聞(諸如:「南韓將引進台勞」等假新聞),或是像陳文茜之流,對南韓毫無知識與經驗,就一味地吹捧南韓的表象成就,藉以唱衰台灣。那是極其幼稚與無知的行徑。

但是今天,我做為一個研究韓國問題超過三十年的新聞人,必須率直地指出,「台灣已經被韓國徹底比下去了。」這應該是相當中肯的評價,不帶任何「揚韓抑台」的意圖或誇大想要貶綠。幸虧我還是力挺本土的知識份子,否則免不了又要被貼上反綠、反台的標籤。

我們必須承認,台韓兩國在戰後六十年的發展競爭之後,在二十一世紀伊始的當下,「我們已經輸了」。這是當前的現實,不容我們逃避。不管是「哈韓」或「反韓」,你我都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不要說我們根本沒有像發展光州成為「亞洲文化首都」一樣的「國家發展總目標」,不要說我們的平均國民所得已經被南韓超越了,也不要說各種硬體設施與基礎建設我們一向落在南韓之後,更不要說近年南韓文化產業的大量入侵台灣;這次的韓國之行,讓我最感憂心的是,我們連軟體的「觀念」,像前述的「人本位」、「人性化服務」、「創新精神」等等,都遠遠落後南韓了。

島國與海洋文化多元與豐富的特質,似乎逐漸在台灣消失了,這可能是我們輸給南韓的主因。如何找回我們的優勢,真的需要台灣人認真去思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