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州的變貌與重生(一)
 
 
重返暌違十五年的光州,我只能用「驚豔」來形容。

到1991年為止,我一共去過光州三次,每次都是去採訪新聞,來去匆匆,從來沒有時間仔細觀察這個都市。而且,當年到光州採訪的新聞,不是總統大選就是學生示威,光州還沒擺脫1980年血腥大屠殺的悲情陰霾,鬱悶的空氣總是讓人心情沈重。

每次到光州這個南韓的「革命首都」,我都抱著虔敬朝聖與悲憫的心態,這次也不例外。而且這次是專為光州事件來做「田野調查」(Field Research),更讓我覺得應該抱持肅穆與莊重的心情。不過,這次卻讓我感覺光州蛻變了,光州人也重生了。這個偉大都市的市民仍然值得尊敬,但他們已不再沈溺於歷史的悲情,或期待於外來客的悲憫,光州人已然過著健康與積極的正常生活了。

光州最大的變貌,在於它的都市景觀,完全從舊都市脫胎換骨。我從光州火車站下車,坐計程車到西區尚武台方向,一路看到的新光州,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在韓國的土地上。新穎、超現代的光州新市廳(市政府)與其他壯觀的建築,座落在寬敞的大道上,更像是在美國加州矽谷的庫柏蒂諾市區的蘋果電腦總部。

接收了外移後空出的尚武台軍營用地之後,光州市的發展規劃,就以這塊幾十萬坪的新開發地,做為新的市中心。市廳周邊到五一八紀念公園的景觀規劃,顯示出大氣魄與大格局,一個朝向未來要全力衝刺的前瞻性都市規劃。

由於過去被刻意打壓,造成光州的經濟發展落後。光州人常怨嘆,光州不像其他地方蓋了很多工廠,造就了很多就業機會。光州人一向只能看著慶尚道人吃米粉自己在一旁喊燒。但是反諷的是,光州與全羅南道地區被惡意遺棄的經濟建設,卻給他們保留了一塊沒有工業污染的淨土。

當慶尚道人苦於惡水與臭氣的環境污染時,光州人卻能在青山綠地繼續吟詠詩歌,繼續文化創意的發揮與深耕。讓他們能夠繼續以精緻的文化涵養,傲視全韓。

有趣的是,在這片新開發的現代化市區裡,也包含了滿街的色情特種行業;在夜幕低垂之後,歡樂街以燈紅酒綠困惑著外來客,這是跟印象中的悲情光州完全不搭軋的墮落文化。難道一個重生後的新光州也杜絕不了性產業收益的誘惑?

一百四十萬人口的光州,本身對特種行業的需求與消費能力就十分有限,再加上外來觀光客並不多,這些聲色場所其實生意都不好,如何維持投資效益,實在讓人不樂觀。像我住的Motel,沒有幾個住宿過夜的客人;我也沒有遇到來短暫休憩的情侶,空蕩蕩的賓館,倒是挺安靜的。

三十日晚上,結束一整天的考察與拜訪行程之後,我找了一家日式館子,獨自享受了一頓這輩子吃過最棒的黑鮪魚大餐,連一瓶燒酒,一共約合台幣九百元,真的是痛快極了。換成在台北或首爾,這種水準的大餐,非要價兩千元是出不來的。在光州能享受到這樣精緻又便宜的日本料理,又讓我對光州人的物價與手藝刮目相看。

在光州火車站等車回首爾時,車站大廳醒目的看板上寫著:「人權侵害、差別待遇、性騷擾,請打全國檢舉專線1331」,署名的是:國家人權委員會光州地區事務所。這是個驚喜的發現。這樣的看板應該是各地都有,但是在曾被野心軍人殘酷蹂躪人權的光州,看到這個看板,特別感覺到人權、歧視與女性議題已經被如此重視與落實,尤其讓人欣慰。光州當年為民主、人權抗爭犧牲的英靈,他們付出的生命總算得到了真正的代價。

(寫於八月三十一日光州回首爾的高鐵快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