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試台灣這把新鑰匙
 
 
十五年前,1991年6月,我是台灣第一個新聞記者被北韓政府邀請到平壤訪問七天,這是一次非常難得經驗。但是,我回來之後寫了一系列客觀的深度報導文章在中國時報發表之後,我就被北韓當局列入黑名單,從此無法再去訪問。

北韓這個「隱士之國」(Kingdom of Hermit),可說是全世界最孤立的國家,由於他們自外於國際社會半個世紀,他們的思考與價值觀又與絕大多數的正常國家不同,因此局外人很難用正常的普世價值去看待與理解這個國家。

北韓這個國家有著強烈的自卑感。如果你有一個很自卑的朋友,你一定知道不能去刺激他的痛處,否則會激起他強烈的反彈。對朋友如此,對國家也一樣。

所以從過去十二年來,在美國與北韓簽訂日內瓦架構協定之後,北韓與國際社會之間一再地玩「膽小鬼遊戲」(Chicken Game),一直到八天之前的飛彈試射,它都一再地成為贏家,證明了過去美國對北韓所採取的「圍堵」與「孤立」政策是無效的。如果我把北韓與美國的對抗,當做「東方隱士」與「德州牛仔」的對抗的話,最大的差異應該就是在於「文化」與「價值觀」的差異。

由於北韓的資訊不易取得,因此外界很難對它做出正確的評估。來自日本與中國的資訊,難免因為意識型態的對立而使正確性受到質疑。在台灣我們對北韓的資訊一樣非常封閉,除了研究朝鮮半島問題的人之外,事實上,關心的人也不太多。

今年一月我翻譯出版的一本書「南北韓,統一必亡」,成為最新又最豐富的北韓資訊參考書,相信在南韓也一樣。它是從德國與北韓的接觸經驗所轉換過來的。提供了許多外界所不知道的北韓現況。可惜這本書只有韓文跟台灣的中文版,英文世界還是無法窺知北韓的慘狀。

對於北韓的人權狀況書中也有一些著墨。例如,作者在1997年到北韓羅津、先鋒訪問時,一位北韓婦女告訴他:「最近羅津先鋒地區有許多人餓死,甚至還有父母親把剩下的最後食物給孩子吃,然後自殺的事情。」羅津因為這樣的狀況而蓋了孤兒院,來收容失去父母的孤兒。這個女人還說,她的鄰居中,有好幾個父母丟下子女自己去尋死,她嘆息說,誰來照顧這些孤兒實在讓人擔心。(P. 95)

北韓當局把如此窘迫的貧困與飢荒,歸咎於1995~96年的大水災。但實際上,是結構性的問題所致。北韓每年欠缺一百二十萬噸的米,但是政府只能進口五十萬頓的量。北韓政權不會誠實告白窮困,反而經常週轉不足的預算,也就是任意偽造統計數字。事實上,北韓已經喪失了糧食自給自足的能力,這種狀況並沒有好轉的跡象。(P. 209)

除了餓死人的基本「溫飽人權」之外,北韓的窮人與殘障人士根本沒有在首都平壤生存的餘地。書中說,平壤整潔的馬路上,也沒有乞丐與殘疾人。一位聯合國救援組織的工作人員說,許多年前共產黨高層決定讓平壤成為一個「殘疾者禁止區域」,在那個過程中,所有的殘障人士都被趕出了平壤,如此一來,讓平壤的街道到處都是「健康的民族」。(P. 188, P. 233~234)這是北韓殘障人士沒有人權的實例。

第三種沒有人權的狀況,是醫院裡的病人。由於醫藥品嚴重短缺,根據書中引述德國人道救援組織Cap Anamur的義工在北韓的實地見聞,在醫院裡的手術房,因為沒有麻醉藥,所以女病人沒有麻醉就被動了剖腹手術,悽慘的哀嚎聲讓這位義工永生難忘。(P. 209)

其次,北韓的醫院沒有精神科,「因為病患都被送到別的地方去照顧了。」但是Cap Anamur的義工說,事實並非如此。在北韓這樣的專制國家,精神病患是沒有容身之地的,也就是說沒有發瘋的自由。精神病患都被轉送到集體收容所。(P. 210)問題就在於,有多少「思想有問題」的異議人士,或良心犯被當做精神病患送到收容所去了,這是外界永遠無從打聽得到的。所以,有關北韓政治犯的人權狀況,我沒有任何線索可以得到。

西方世界在救援北韓的同時,當然也想盡一切方法要幫助窮困的北韓人。例如Cap Anamur的醫師,曾經協助北韓難民到北京的大使館區尋求政治庇護,這種事件過去幾年屢屢發生,而成為國際新聞,不但刺激了北韓,也讓中國很難堪。如此,也許達到了凸顯了北韓飢荒嚴重的狀況,也達到了救援工作的人道主義精神的國際宣傳效果,但卻是以「羞辱」北韓的方式來做,我認為對改善北韓的人權狀況只會有負面的效果。我相信,後來北韓絕不會再讓德國的Cap Anamur這個組織在去北韓從事醫療救援的工作了。這樣不就斷了路嗎?

所以,我不主張使用「德州牛仔」對抗「東方隱士」的方式,因為即使以一時的武力讓北韓屈服,但基於仇恨的文化所形成的報復心理,等到有力量時它一定會採取報復行動。這也就是過去美國與北韓對抗與衝突的根本文化差異。

以我自己在北韓的實地觀察,北韓仍然是非常重視儒家傳統的國家,這一點南韓人、日本人與西方人也都有同感。所以,我認為西方世界應該嘗試用東方式的、儒家式的方法來馴服北韓,也就是對於一個充滿自卑感的心理不健全小孩,應該先充分尊重他的自尊,進而培養他的自信,然後才能建立互信,進而發揮說服它的效果。

過去Uncle Sam 的方法證明沒有效果,我建議何不另外試試一把「新的鑰匙」去打開北韓這個隱士之國的大門。而台灣是大家都沒想到,卻可以扮演一個積極的、建設性的伙伴,幫美國、中國、南韓,甚至日本,解決大家共同的頭痛問題。

事實上,以台灣參與「亞洲開發銀行」(ADB)的經驗,台灣可以在「朝鮮半島能源開發組織」(KEDO)扮演非常積極又具建設性的角色。KEDO其實並不需要遠從歐盟(EU)國家尋求支援,在北韓的周邊鄰近國家中,台灣是最適格的參與者。

國際社會不必擔心,台灣是在善盡它的國際責任,為大家解決問題,而不是想要製造麻煩,北京尤其不需要多慮。台灣提供的援手讓北韓經濟發展與社會安定的話,中國才能解決自家後院這一顆不定時炸彈,否則北韓永遠都會是北京無法甩掉的沈重負擔。

(本文係七月十三日在民主基金會主辦的「北韓人權討論會」上所做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