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決定歷史?
 
 
1996年,我去中國出席一項國際學術會議。這項研討會的主題是「亞太區域合作與經濟發展」,會議主題與規模都不小,一共有八個國家的學者專家參加,我是唯一的台灣人。原本以為發表完論文,我的任務便告結束,於是我把其他時間用來與各國代表深入討論並建立交情。前一晚我與幾位日本、南韓學者把酒暢談通宵,打算逃掉最後一天上午的「綜合討論」。

不料,當天上午卻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朱先生,您起來了嗎?」「對不起,我有些不舒服,能不能不去參加討論呢?」「喔,那您再多休息一下,待會兒我再來看看。」半小時之後,果然又來催促,「朱先生,全部的人都到了,只剩下您一人,大家都在等您啊!」實在是躲不了了,我只好回應說,「好吧,我盡快在十分鐘後過來。」於是我睡眼惺忪、躡手躡腳地出現在會場,獨自靜坐在最後一排,但還是被發現了。

這場綜合討論的主題是「亞太區域安全機制的合作與建構」,由一位上海來的學者主持。這位主持人看到我終於出現,便把話題轉移到台灣,希望聽聽來自台灣的人談一談台灣所能扮演的角色。

這實在是強人所難。要台灣人在中國的土地上談亞太區域安全機制的合作與建構?如果是在東京或華府,或是舊金山、紐約來談這個議題,還算理所當然,因為台灣的安全與戰略利益跟日本與美國是一體的。台灣與中國的戰略思考與國家安全根本是完全對立的,甚至是敵對的關係,怎麼可能跟中國合作一起建立安全機制呢?更何況,當年的三月與前一年的七月,台灣才剛飽受兩次中國飛彈攻擊的驚嚇,我們還在驚魂未定之際,談個什麼合作建構安全機制啊?我是百般不願意參加這場最後的綜合討論,但是躲不掉的情況下只好被趕鴨子上架。

在眾目睽睽之下,我不想讓大家失望,又不願意發表違心之論,只能很無奈地說:「我不認為台灣在建構亞太區域安全機制能夠扮演什麼積極的角色。」全場摒息以待之後,很意外地聽到我丟出這樣的說法。因為我不能背叛台灣的安全與利益去附和中國學者的論調,讓中國把台灣當做中美對抗的前哨基地,或是全然把台灣包容進中國的戰略架構思維。

主持人繼續咄咄逼人要我表態。我只好說:「台灣在近代史上,從來就沒有『當過自己』,也就是說,我們從來沒有自己『當家作主』過,這是做為台灣人的悲哀與無奈。台灣一直都只是強權的一個棋子而已。所以我不認為台灣可以扮演什麼自主性的角色。」我實在不想多說,也不想多聽,任憑中國學者如何從「民族大義」要想說服我以及與會的各國學者,我只能閉目養神,把後來的討論都當耳邊風。

事實上,在這項研討會期間,我曾經在會場外與多位中國學者閒聊,他們最關心的議題還是兩岸的緊張關係。幾乎每個中國學者問我的唯一問題,就是台灣人怎麼看待當年三月間的飛彈攻擊。我率直地回答他們:「當時我們在選舉總統,也就是家裡在辦喜事,你們卻跑到我們家門口來鬧場、來奏哀樂,把飛彈打到我們的港口之前,這不是在觸我們的霉頭嗎?換成是你們,你們會做何感想呢?」

如此解讀中國對台灣的「導彈演習」,大概是這些中國學者第一次聽到。只見他們每個人都瞠目結舌無法繼續接腔,或想要繼續對我洗腦、曉以民族大義。我去中國是去開會,發表我的研究論點,不是為了去「反統戰」或替台灣做宣傳,身為一個新聞人,我只不過忠實地表達一個台灣人的心聲而已;但是對中國學者而言,這卻是他們所未曾聽過的真心話。許多人聽了我的說法,不禁嘆息說,「北京的領導高幹實在是做得太過份,而且做錯了。」

所以,當他們發現我被主持人咄咄逼人地要求表態的時候,眼神裡都流露出對我寄與無限的同情。我相信,許多跟我談過話的人當時都會心想:「何苦如此強人所難呢?敵對國家之間還能談啥戰略合作啊?」我雖然無助,卻有很多知音,還包括一些日、韓學者。

這場研討會後,我就沒有再去過中國了。我極其厭惡這個一貫對其鄰國「以大欺小」的惡霸,台灣作為它的鄰居,何其不幸!中國人自己都不曾自我反省過「中國的霸權主義」,它的領導人卻口口聲聲說,「中國人是愛好和平的民族」。世界上有哪一個民主國家的領袖會成天把「自己愛好和平」掛在嘴上?只有最不愛和平的人基於心虛或意圖遮羞,才會不斷地強調自己愛和平。

中國的飛彈攻擊事件已經十年過去了,台灣人似乎都淡忘了這件自金門砲戰之後兩岸關係「最不和平」的事件;而且,現在正有八百多枚飛彈瞄準著我們,已經徹底改變台海現狀的事實,台灣人也都無所謂,還認為自己是兩岸的「麻煩製造者」。

不過是十年前的事情,我們怎麼會這麼健忘呢?是誰在改變現狀、誰在威脅和平、誰在製造麻煩,還不清楚嗎?台灣人怎麼會被中國的市場迷惑到如此敵我不分了呢?台灣人究竟在想什麼?殖民地人民「隨遇而安」、「輕易妥協」的劣根性,一再地反覆出現在台灣人的性格之中;被殖民的歷史宿命,似乎要一再地在台灣歷史重演。

不知道在哪裡曾讀到這樣一句話:「地理決定歷史,歷史重複宿命。」台灣的海島地理位置,海路貿易要道的天然特性,形塑了它四百年的被殖民歷史。但是,當它的人民已經自己當家作主之後,他們似乎仍不忘情被殖民的日子,那段只要有錢賺、只需「飯來張口」的日子,不必自己傷腦筋思考問題的日子,不必自己為前途打拚的日子,不必奢談民主自由與人權的日子;只要不反抗、乖乖地做順民,任誰來統治都無妨,任統治者怎麼愚弄也都可以逆來順受。這樣的「被殖民歷史」宿命,一再地自我重複。台灣人的宿命難道就註定了要被外人統治才行?自己當家作主都不能適應嗎?這樣的奴性與劣根性要到何時才能脫胎換骨呢?

2003年初我寫完「韓國史」之後曾經慨嘆,韓國真的是「錯誤的地理造成悲劇的歷史」的國度,所以在近代史上一再遭到周遭列強的欺凌(「明成皇后」這部戲的故事,算是朝鮮歷史悲劇的最具體寫照了)。韓國的地理形塑了它的歷史,台灣何嘗不是一樣呢?

我們被殖民的歷史要到何時才能終結呢?台灣人如果再不覺醒,也只能等著兩年後把本土政權交還給曾殖民過我們的外來政黨了!

(本文發表於週四出刊的「Taiwan News財經文化週刊」24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