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自己的訃聞
 
 
當年在史丹福唸東亞研究的時候,曾經去旁聽商學研究所(GSB)的一門課「衝突與談判」。第一堂課老師在自我介紹之後,就發給每個學生一張白紙,要大家在二十分鐘之內,寫一篇英文二、三百字的「自己的訃聞」。老師說:「假設你昨天死了,你希望報上如何刊出你的訃聞(紐約時報有Obituary版)。你希望後人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你一生的成就有哪些,你的缺憾又有哪些,都把它忠實記錄下來。」

在商學所唸MBA的學生大都是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史丹福規定大學畢業後至少要有四年的工作經驗才能申請唸MBA)。要他們把自己四分之一世紀的人生歷程記錄下來,西方孩子都感覺非常新鮮有趣,馬上就振筆疾書起來;我和幾個華人學生則感覺有點奇怪,我猜有些人甚至感覺像是在觸他的霉頭。儘管如此,我們也都提筆開始寫了。

二十分鐘後,大家把訃聞交出去以後,老師才問大家,為什麼要大家寫訃聞?寫自己的訃聞跟「衝突與談判」又有什麼關係呢?沒有人回答出正確的答案。

老師說,訃聞一定是別人替你寫的,但是我卻要你們自己給自己寫,就是「要你們誠實面對自己」。只有誠實面對自己,你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你也才知道如何去面對談判的對手,也就是「先要知己,才能知彼」。你的敵人一定會把你的底細掌握得一清二楚,包括你的優點、缺點,如果你連自己是什麼東西都搞不清楚,怎麼去跟對手談判呢?對手只要一說出你的弱點,馬上就可以讓你繳械投降。

這個「寫訃聞」的經驗,讓我學到了受用無窮的人生啟示:永遠要誠實面對自己,對自己絕不能說謊。有過說謊的紀錄,就一定會讓敵人抓住把柄,而成為被攻擊的箭靶。唸完書回到台北,繼續在媒體擔任主管的工作,這個「誠實面對自己」的啟發,一再深遠地影響著我的新聞專業堅持。

我堅持,新聞記者絕不能說謊,尤其不能對主管說謊。一個說謊成性的記者,如何讓人相信他寫的新聞報導是真實的呢?如果主管知道某個記者不誠實卻縱容他,當有一天他的作假報導被讀者揭穿的話,做主管的要怎麼挺他呢?難道跟著說謊記者繼續說更大的謊來包庇他嗎?我絕不幹這種事情(我挺記者的條件是,他必須絕對誠實而且充滿正義感)。

所以,我覺得記者誠不誠實,就是他的操守的直接反射;而我認為操守是新聞工作者的「第一生命」,我絕無法容忍操守不好的人繼續混跡這一行。也因此,我會那麼痛惡新聞圈作假新聞的記者。

由於我對記者的誠實與操守的堅持,幾乎到了潔癖的地步,也絕無妥協的餘地,因此,邪門歪道的記者對我非常懼怕又痛恨。這是我在新聞圈讓人愛恨交加的原因。我完全不在乎那些痛恨我的同業,我也不是為了別人的讚美而存在。一個人在社會上、在業界的為人處事,一定有他所應受到的「公評」,也就是所謂的「公是公非」,這是無法捏造與竄改的。

所以,與其成天擔心別人會怎麼攻擊、會怎麼算計自己,然後又擔心死後會被怎麼論定或抹黑,還不如活著的時候就誠實面對自己。五月底,我寫出「涉世未深,一時貪心」一文之後,收到許多華視同仁的來信,他們說:「至今我才知道,你是如此的正人君子。」

我很早就知道「誠實面對自己」的重要,而寫自己訃聞的經驗,更是最好的啟示。事實上,從很早以前我就是以每天都是生命最後一天的心情在過日子,因為是最後一天,所以不能虛度,也不能浪費,要認真地活、充實地過,每天都做好「夕死可也」的準備。我認為,如此才是坦蕩的人生態度。

希望我的骨灰罈上被這麼寫著:「一位疾惡如仇、正直正派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