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橙絮「FUN眼看韓國」書序
 
 
一流的劇作家

1980年代中半我在南韓當特派員時,曾寫了一篇文章:「從食衣住行看韓人性格」(收錄在拙著「漢江變」,頁163,1989),這篇陳述平實的文章,卻讓愛面子的南韓友人看得火冒三丈,幾乎要翻臉;但是,我熟識的一位北京「朝鮮問題專家」讀後卻大表贊同,並說「對半島上這個民族,不如此便不能使之頭腦清醒。」(拙著「再見阿里郎」,頁164,1993)可見兩岸的華人對於朝鮮民族的認知,幾乎無分軒輊。然後,我們再來看看朝鮮民族自己是怎麼看自己的——中央研究院蕭新煌教授在一篇談「恨」的散文中,引用了國立漢城大學教授金暻東對「韓國人的恨」的解析。金暻東這位權威的社會學家,也讓美國的亞洲專家James Fallows在肯定南韓經濟發展的論述中,引用他對韓國人性格特質的率直批評(”Looking at the Sun”,頁378,1994):

•極端情緒化
•守法精神差
•異常慷慨好客,過度並讓人受窘的體貼,甚至導致侵犯他人隱私
•待人接物不夠細緻,儘管好意卻失之粗魯與放肆
•揮霍浪費、奢侈而懶惰
•愛大吃大喝又貪婪
•極欲掌握權位以出人頭地

這樣的批評在韓國人看來,一定心有同感,但又非常不以為然,而想要加以辯駁。因為韓國人原本就是個人主觀意志強,表達慾望高,並且社會派閥與意識相當多元。尤其在「排外性民族主義」高張時,更不容許自己人如此批判自己人。

我無意用韓國人的自我批判來「合理化」過去我對韓國人民族性的批評。但一個不能否認的事實是,如果鄰國人與自己人都對朝鮮的民族性做如此的批評,那也算是相當中肯了,差別應該只在於批判性的強弱與韓人受容的程度了。

橙絮在政大上過我的三門課,被我的「韓國觀」影響多少,我並不知道。據說,我在大四時對她寫作能力的肯定,讓她大受鼓舞。也許是這些因素,讓她從抵韓過留學生活開始,就決心以隨筆方式記錄下自己的留學經驗與對韓觀察,而終於有了這本書的誕生。

我是到了她將要出書時,才知道她在個人網頁留下了近一百五十篇的留學生活實錄。她用女性細膩、敏銳、冷靜的觀察力,從日常生活中去觀察南韓社會的樣貌,娓娓道出台灣與南韓人民性格、價值觀、社會文化等各方面的異同。

橙絮決定去韓國學戲劇時,我知道她是真的有興趣,所以儘管有老師不以為然,我仍鼓勵她以自己的決定為主,畢竟「有興趣」才是最重要的,何況學成回來之後,在台灣行行都可以出狀元,不必然一定要走上可能會「有一餐、沒一餐」的劇場之路。我只告訴她,「去學學韓國人的創意與表演技巧,也很好啊!」

我相信有韓國經驗的人都不會否認,韓國人的「表達慾」比華人強太多了,他們平均都比台灣人「會說話」、「會唱歌」、「會表演」,甚至在運動場上競技,也比我們會「耍小動作」、「會裝死」。但他們並不認為運動場上的小動作或受傷裝死,是不道德或不足取的,他們認為那也是「球技」之一。很明顯地,這是價值觀的差異問題。
因為民族性、價值觀的不同、表演技巧的不同,從韓國人學來的演技,未必能夠適用於台灣。但是能學到他們的創意與觀念、表演實務(表演技巧、敬業精神),多交一些朋友(老師與同學),再從旅行中深入觀察當地社會文化,如此,就不枉費她投資三年的時間在韓國留學了。

橙絮果然是不讓人失望,她不僅認真學習韓國人的創意與舞台技藝,畢業前還交出這本書,把自己的留學經驗記錄下來。她像是用寫劇本一樣的想像力,以細膩敏銳的觀察,娓娓述說她與同學、老師、室友的互動,對市井人物的描繪,乃至於旅行見聞等,我初讀原稿,竟像是在讀舞台劇的劇本一樣,被一篇篇引人入勝的情節所吸引,讀得興味盎然。
它吸引我的,在於我知道橙絮筆下的情節,都不是虛構的故事,而是發生在每天的留韓生活當中,是寫實的紀錄。但整本讀完,更像是看了紐約百老匯的那齣「四十二街」,戲劇研究所的每位同學以及宿舍的室友都成為戲中的角色,他們在橙絮筆下鮮活地像是在舞台上躍動。她可說把學戲劇的經驗,化為百老匯歌舞劇的劇本,其中有絲絲入扣的內心戲,也有華麗壯闊的場景。

像「我所無法理解的韓國人」系列篇章,筆調戲而不謔,比起我率直鋪陳的寫法,她的文字功力確實令人激賞。

相較於二十五年前我自己的留韓經驗,我覺得「自由民主」竟然真正改變了外國人的韓國觀。至少,比起當年我在軍人政權極權統治下高壓肅殺的社會氛圍中的「不快樂」,橙絮的字裡行間可以讓人讀得出她那股快樂與自在。

我和橙絮這兩代人的韓國經驗,讓我真正感覺到韓國是不一樣了。生活水準與文化質素隨著民主化而大幅躍進,並大量出口文化產品到全亞洲;快樂與自信寫在每一個韓國人的臉上,更感染了外國留學生的心靈。

「江山代有才人出」,是我讀完全書之後的最直接感受;感謝橙絮讓我們能跟她一起分享她學習「異國社會大劇場」的經驗。以她的文字能力,以及對人事物的敏銳觀察,再加上表演藝術的淬礪,我相信,學成歸國後,她會是一流的劇作家或導演。